那天,慕觀瀾從鬧市回來以后,在據(jù)點二樓,獨自坐了好久。
期間,他一會兒冷哼,一會兒發(fā)笑。
聽得樓下的驚蟄,毛骨悚然。
他不由得有了個恐怖的猜想。
莫非,江姑娘拒絕了閣主的示愛,還表示她更愛陸家長子。
于是,在她跟前任閣主的雙重刺激之下,閣主終于瘋了?
驚蟄覺得,很有可能啊。
忽地,他聽見慕觀瀾在喊他。
“驚蟄,你過來?!?/p>
上了樓后,見慕觀瀾神色嚴肅,驚蟄的心情,頓時也沉重了幾分。
每次有重大變故發(fā)生,閣主就會是這副表情。
壞了。
他們千機閣好像真的要完了。
那他該找閣主要多少遣散費呢?
算算日子,他來千機閣四年多了。
以閣主的身家,他要兩萬兩銀子的遣散費,不過分吧。
他正思考著自已的未來呢,便見自家閣主忽地從懷里,摸出一塊玉雕,遞到了他面前。
“好看嗎?”
驚蟄:“?”
不等他回答,慕觀瀾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說道:“這是江明棠送我的?!?/p>
他摸了摸那塊玉雕,小心地把它收起。
又用錦帕,把桌子上擺著的十七件東西,挨個擦了一遍。
然后心滿意足地對驚蟄說道:“這些也是她送的?!?/p>
“她說給我補十八件生辰禮,讓我以后不要為無人賀生辰而難過了?!?/p>
“她說她沒多少錢,但為了給我買這些,還是花了四十五兩銀子,抵她兩個月的月銀了?!?/p>
驚蟄:“……”
不是。
他也沒問吶。
接著,慕觀瀾問他:“江明棠對我,也還算可以,那我自然不能占她的便宜,讓她吃太多虧,你說對吧?”
作為五大影衛(wèi)之首,驚蟄不光跟慕觀瀾有過命的交情,還兼管千機閣中的各類事務。
倘若有朝一日,慕觀瀾出了意外,他就會是下一任閣主。
聽了這話,驚蟄心中瞬間警惕起來了:“所以,閣主你干什么了?”
慕觀瀾輕咳一聲:“我把福隆錢莊的腰牌給她了,讓她每個月去取一千兩銀子?!?/p>
聞言,驚蟄懷疑自已耳朵出問題了。
于是,他小心地確定:“閣主,您是說,江姑娘只用了四十五兩銀子,就從您這換走了,每月能取一千兩的錢莊腰牌?”
“對啊?!?/p>
驚蟄:“……”
一個月,一千兩銀子。
一年,就是一萬二千兩銀子。
拿著這些銀子,別說十八件生辰禮,就是十八車生辰禮,也買下來了!
這叫不讓江姑娘吃太多虧?
這明明就是白給!
雖說千機閣絕大多數(shù)的錢,都是閣主掙的,那也不能這么花吧!
而且,江姑娘可是公侯之女,她會沒錢用嗎?
驚蟄覺得,閣主是被江姑娘給忽悠了。
而且,都快忽悠傻了。
但很顯然,慕觀瀾沒有這個覺悟。
他想了想,說道:“過段時間,你再讓人往福隆錢莊里存些銀子,再傳令下去,讓咱們的人以后取銀,不要去這家了。”
驚蟄:“……是?!?/p>
“對了,你找人給我打個柜子,把這些生辰禮都放進去,好好擺著,每天擦一遍?!?/p>
“是?!?/p>
“你再問問咱們的人,最近有沒有什么主顧,付不起現(xiàn)銀,用別的東西抵賬的,要是有奇珍異寶,就都送過來。”
“是?!?/p>
“對了,再吩咐下去,如果以后江氏的人跟千機閣做生意,分文不取,賬都算在我頭上,要是有人想害威遠侯府,找上咱們,格殺勿論?!?/p>
“……是?!?/p>
待到慕觀瀾吩咐完,驚蟄終于能下樓的時候,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個決定。
如果將來千機閣真的倒了,閣主必須給他十萬兩遣散費!
要問他憑什么?
江姑娘就出了四十五兩銀,一年不但能得一萬兩千兩銀子,千機閣還得免費幫他們辦事,維護威遠侯府。
他風里來雨里去,出過多少任務,擋過多少危機,可謂是鞍前馬后,鞠躬盡瘁,當然要更貴了!
慕觀瀾對驚蟄的怨念,毫無所覺。
在繼續(xù)對著那些生辰禮,傻樂了兩天后,慕觀瀾決定把江明棠約出來。
當然,沒別的意思,只是為了教她做人皮面具而已。
結果郡王府的管家,給他傳來了消息。
說是原先被他趕出去的那些叔伯,打著二皇子的名義,又回來了,還在府里大吵大鬧,讓人不得安生。
聽完之后,慕觀瀾的臉色著實不好看。
這些京中閑人,就知道給他添麻煩。
臨近黃昏之時,慕觀瀾回了郡王府。
府里人本來就不剩多少了,如今門口都無人值守,大概是被那些閑人絆住了手腳。
慕觀瀾罵罵咧咧地進了門,卻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。
平日里掃灑的婆子,都看不見了,廊下的燈籠都是熄滅的。
日頭漸漸西沉,他的腳步也越來越緩。
直至最后,天地昏暗,停步庭中。
看著四下無人的院落,他有種不好的預感,迅速調(diào)頭往外走。
就在他轉(zhuǎn)過身的那一瞬間,勁風襲來,數(shù)道黑影從四面八方驟然冒出來,集體攻向了他。
慕觀瀾心下一沉,眼疾手快地丟出數(shù)支毒針。
有幾個黑影悶哼一聲,顯然是中了招,慕觀瀾奪過受傷之人的長劍,奈何對方人數(shù)太多了,只能勉強應付。
在他與這些人僵持時,尖銳而又短促的破空聲,落入了耳中,隨即右肩傳來劇痛。
鮮血瞬間浸透衣衫,他踉蹌一步,才看見自已肩膀上,沒入了一把匕首,幾乎是貫穿整個臂膀。
這讓他整個胳膊都失了力,長劍脫落。
暗衛(wèi)們的劍鋒,瞬間就架在了他的脖頸上,卻并沒有落下。
只保持著這個動作,挾制著他。
很顯然,他們在等幕后之人的指令。
慕觀瀾怒道:“祁晏清,你給我滾出來!”
前廳終于燃起了燈燭。
管家與下人們擠在角落里,瑟瑟發(fā)抖。
而之前慕觀瀾留守在此的幾個手下,都被五花大綁。
祁晏清端坐門前,明亮的燭光打在身上,襯得他如同玉人一般。
看見慕觀瀾肩膀上的傷,他嘖了一聲:“手生了,準頭差了點?!?/p>
慕觀瀾恨不能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:“狗東西!你想干什么?”
“這還用問?”
祁晏清起身,慢條斯理地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,姿態(tài)漠然。
“自然是送你去見閻王?!?/p>
慕觀瀾眸色陰狠,緊盯著他。
“當初不是說好要合作的嗎?你這是要毀約?”
“是有這么回事,但我也記得警告過你,不許靠近江明棠。”
這話一出,慕觀瀾還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祁晏清查到了他跟江明棠見面的事。
所以,來找他算賬了。
“我說過,要報復陸淮川,你隨意,我管不著,也不想管?!?/p>
祁晏清語調(diào)平靜:“但要是再妄圖把江明棠,扯進你們那些破事兒里,我就要你的命?!?/p>
聞言,慕觀瀾反應過來了。
這狗東西,居然還不知道他喜歡江明棠。
他以為,他只是在利用她。
慕觀瀾毫不懷疑,他這時候要是敢說實話,再抖出江明棠給他送了生辰禮的事,祁晏清能真把他剁成肉泥。
若是以前,他死也就死了。
但是現(xiàn)在,他想活著。
慕觀瀾思緒百轉(zhuǎn)千回,最后露出抹狠厲而又不羈的笑。
“祁晏清,我要是出什么事,你跟東宮合謀,欺君罔上的罪證,就會送到二皇子手里,到時候靖國公府的人也得跟我一起死!”
“我勸你還是及早收手,別為了一個女子,葬送自身?!?/p>
祁晏清眸中帶了些不屑。
“到底是陰溝里的老鼠,就這么點見識?!?/p>
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你以為祁氏憑什么歷經(jīng)多朝,還能繁盛至今,我會怕這個?”
別說是欺君,就是他現(xiàn)在謀反,也未嘗沒有勝算。
“我知道,你有辦法脫身,那江明棠呢?”
慕觀瀾仍舊掛著笑:“你別忘了,當初去淮州接我的人是江時序,就算他不是侯府親生的,那也還沒脫離江家?!?/p>
“我若是把他也算在其中,欺君之罪,株連九族,江明棠跑得了嗎?”
“皇帝是拿祁氏沒辦法,可不代表,拿江氏沒辦法?!?/p>
他眸光幽沉:“你比我懂朝局,你猜到時候,皇帝會不會為了保下東宮,拿江氏開刀,以儆效尤?”
“而且進京之前,我告訴過探子們,要是我重傷或者身死,他們要想盡一切辦法,報復、誅殺與我有過來往的人,當然,其中肯定包括威遠侯府大小姐。”
“世子,你能保證你這輩子,都沒有疏漏之處嗎?”
話音剛落,祁晏清一腳踹在了他心口處!
他那向來淡漠的眼神,變得如同毒蛇般陰鷙,語氣涼薄到了極點:“你敢威脅我?”
慕觀瀾猛地吐出一口血來,臉色煞白。
他強撐著道:“談不上威脅,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?!?/p>
“世子可得想清楚,是要我這個老鼠的命,還是要江大小姐的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