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元明笑了。
這一下，是真的笑了。
所有人都想往上爬，這個女人卻說她不想。
要么，她是真的與世無爭。
要么，她就是在以退為進，玩弄更高明的把戲。
“既然不想，你為什么還要來？”
“劉主任通知我來，我不能不來。這是組織紀律?！?br/>“好，很好?！?br/>曲元明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再問你最后一個問題?！?br/>“八年前，你是時任副縣長張慶年的秘書。后來，張慶年因為作風問題被調(diào)離，你也從此被調(diào)去了檔案科。告訴我，當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
陳思臉色變得慘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當年的事，組織上已經(jīng)有定論了?！?br/>“是嗎？”
“張慶年調(diào)離后，接替他分管城建工作的，是許安知。你被調(diào)去檔案科的命令，是孫萬武簽的字。而張慶年倒臺的關(guān)鍵證據(jù)，是一份關(guān)于城建項目資金挪用的匿名舉報信。我說的，對嗎？”
陳思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。
曲元明沒有再逼她。
他已經(jīng)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當年的事情，很可能是一個圈套。
張慶年是犧牲品，而陳思，這個知道內(nèi)情的小秘書，就是被順手碾死的那只螞蟻。
她知道真相，但她不敢說。
說了，就是死。
所以她選擇沉默，選擇被遺忘，在檔案科那個不見天日的角落里，龜縮了八年。
她不是不想，她是不敢。
這，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一個身負冤屈，手握秘密，被逼到絕境的人。
“從明天開始，你就是我的秘書。”
陳思抬起頭。
“縣長，我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一個能干的秘書，也不需要一個聽話的秘書?！?br/>曲元明打斷了她。
“我需要一雙眼睛，一雙能幫我看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東西的眼睛?！?br/>“我不管你過去經(jīng)歷了什么，也不關(guān)心你有什么秘密。”
“我只給你一句話?！?br/>曲元明盯著她。
“跟著我，拿回本該屬于你的一切?！?br/>陳思的眼淚，決堤。
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無聲地流著淚。
她彎下腰，向著曲元明，鞠了一躬。
第二天，縣政府大樓里的人都注意到了一個新人。
說新，其實也不新。
陳思。
張慶年倒臺，她便銷聲匿跡，被發(fā)配到了檔案科。
可今天，她回來了。
“喲，這不是陳思嗎？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舍得從你的故紙堆里出來了？”
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。
是縣府辦綜合科的一個老油條。
陳思停下腳步，側(cè)過頭。
那老油條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“開個玩笑，開個玩笑。”
陳思這才收回目光。
縣長辦公室門口，縣委辦副主任劉曉月早早等在那里。
“思姐，你可算來了！”
“曉月?！?br/>陳思的臉上有了暖意。
“以后要多麻煩你了?！?br/>“思姐你這說的什么話！快進來，曲縣長在里面等你?！?br/>辦公室的門推開，曲元明正站在窗前打電話，對電話那頭說了兩句“好，我知道了”，便掛斷了電話。
“來了？”
“縣長。”
陳思微微躬身。
“曉月，你跟她交接一下工作流程。另外，把這周的日程安排和近期需要批復的文件都拿過來?！?br/>曲元明吩咐道。
“好的，曲縣長?！?br/>劉曉月辦事麻利。
陳思聽得極為認真，記錄著要點。
劉曉月交接完。
“思姐，縣長現(xiàn)在的位置不一樣了，盯著他的人多，送上來的東西，你要多留個心眼。特別是……許安知和孫萬武雖然倒了，但他們留下的人和事，盤根錯節(jié)，一時半會理不清的?！?br/>陳思點點頭。
“我明白。”
送走劉曉月，辦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和陳思兩個人。
曲元明坐在辦公桌后。
“都記下了？”
“記下了。”
“檔案科待了八年，手生了沒有？”
“還好?！?br/>“那就開始吧。”
曲元明指了指桌角另一堆更高的文件。
“把這些，按輕重緩急給我分出來?！?br/>“是?！?br/>陳思走到那堆文件前，開始了自己的工作。
大概一個小時后，陳思完成了分類。
她將最緊急的幾份文件抽出來，放在最上面。
抱著一小摞文件，走到了曲元明桌前。
“縣長，這幾份文件需要您盡快批示?！?br/>她將文件放下，最上面的一份。
是財政局遞交的《關(guān)于申請“全縣鄉(xiāng)村公路硬化工程”二期項目補充預算的報告》。
曲元明拿起來掃了一眼。
項目是利民的好項目，報告做得也很漂亮。
數(shù)據(jù)詳實，理由充分。
申請的補充預算金額不算太大，在合理范圍內(nèi)。
牽頭人是財政局的一位副局長，姓王。
是個老資格了，在許安知時期就是副局長。
現(xiàn)在財政局長楚云帆是曲元明的人。
但下面的人事盤根錯節(jié)，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換掉。
對于這種老人的工作，只要不出格。
曲元明向來是支持的。
這報告，乍一看，沒什么問題。
曲元明拿起筆，習慣性地準備簽字。
筆尖即將落到紙上。
但他的動作卻停住了。
因為他注意到，陳思放下這份報告的時候，在下面還壓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份很舊的檔案夾。
寫著一行字，關(guān)于青山鄉(xiāng)“村村通”工程項目審計問題的調(diào)查備忘。
落款日期，是九年前。
這份檔案夾，顯然不是剛才劉曉月拿來的。
唯一的可能，是陳思從檔案科帶來的。
他翻開了它。
里面的紙張更黃，字跡是手寫的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模糊。
調(diào)查的內(nèi)容，是九年前青山鄉(xiāng)的一個“村村通”工程。
當時負責這個項目的是一家叫做“家歡建設(shè)”的公司。
備忘錄里記錄了幾個關(guān)鍵問題。
工程偷工減料，水泥標號不足，鋼筋以次充好，以及……項目資金去向不明。
調(diào)查的結(jié)論是建議立刻叫停項目。
并對“家歡建設(shè)”公司進行徹查。
然而，這份備忘錄的最后一頁，沒有任何領(lǐng)導的批示。
只有一個潦草的簽字：張慶年。
八年前倒臺的那位副縣長，陳思的老領(lǐng)導。
曲元明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