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的手依舊按在我額頭上,掌心彌漫著潮濕的水霧,他的蛇瞳狠狠往外凸著,尸血從臉上的所有孔洞往外冒,他拼了命的想把手抽回來,想中斷那足以致死的畫面,可我的額頭卻死死吸著他的手。
我從來沒有見過佛之國的模樣,但我想,羅紅衣所追求的極樂凈土,指的就是佛之國吧?
聽到這三個字,羅紅衣眼睛一亮,趕忙沖上前詢問那判官:“你說你看到的是佛之國?那里是怎樣的景象?你說啊,你快說?。 ?/p>
判官哪有空理他啊,他只想讓那畫面快點中斷,再看下去,他會死的!他是外道的死物,他怎有資格注視那方圣潔的凈土?
我也想知道佛之國長啥樣,我雖然看不到判官眼中的畫面,卻從青青身后看到了那里的投影。
起初,是金燦燦的一片,宛如在注視一輪烈日,等我揉著眼睛去細看時,佛堂之上的青青卻警告我道:“李狐貍,你的佛緣還不夠,不可觸犯嗔貪褻瀆之戒,否則會落得和判官同樣的下場,等你領(lǐng)悟了三寶印的至高境界,涅槃寂靜后,才有注視佛之國的資格。”
我趕忙收回目光,此時那判官已經(jīng)到了彌留之際,連百世好人修來的福分,都未必有資格去瞥佛之國一眼,更何況他這樣的穢物?
判官的陰身像被打散了的蛋液,金燦燦的流質(zhì)從他每一處毛孔里滲出,他的蛇瞳早已經(jīng)融化成了血水,可佛之國的影像依舊沒法關(guān)閉,依舊在瘋狂燃燒他的陰壽:
判官總算將手從我額頭抽了回來,可就算這樣,佛之國的烙印依舊刻骨銘心,久久揮之不去,那些金色的流質(zhì)不斷從他皮下涌出,他已然成了一只蠟人,他即將死于烙印之下!
“求求你……是我有眼無珠,你無罪!佛之國是你的靠山,你怎可能有罪?”
判官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,低頭,諂媚地親吻著我的鞋尖:“你若肯放過我,我愿送你一場潑天的大富貴!”
“答應他吧?!绷_紅衣勸說我道:“判官是三千兇物之一,我不知你通過何種手段,把他弄成了這副模樣,可你若此時收手,結(jié)下這場善緣的話,我們接下來的旅程會變得順利很多……”
我還沒來得及表態(tài),那些金色流質(zhì)終于停止了噴涌,佛之國的投影總算對判官關(guān)閉了,他激動的死命抓扯著頭發(fā):“佛之國消失了!我再也看不到它了,佛祖慈悲,佛菩薩們不忍見我死去,總算是給了我條活路!”
我冷冷笑著,朝著他眉心點去一指:“佛祖慈悲,那是佛祖的事,我李三坡什么都有,獨獨沒有慈悲,我說過,你沒有審判我的資格,你真該聽勸的?!?/p>
太初之火順著我指尖,涌入判官的眉心深處,只涌入了細細一絲,卻重新點亮了佛之國的殘象,熄滅的投影再次降臨,判官被撐爆了,他的陰身開始破裂,金色的流質(zhì)如火山爆發(fā)般噴涌而出,打在天空之上,打出一道直徑超過萬米的金色漩渦。
當流質(zhì)們氣化,消失后,眾人再去看時,只見判官的上半身被徹底炸沒了,地面上只剩下了兩截下跪的腿。
“李三坡,你變了,我已經(jīng)不認識你了。”羅紅衣看起來有些惱怒,厲聲指責我道:“西雙版納時期的你,還沒有這么無情?!?/p>
是這么個事:
血月之上,孤立無緣的我,和四個敵對國的大黑天勾心斗角,爾虞我詐,互相猜忌,我為了存活下去,連讀心術(shù)都特么安排上了,獅駝國北境的一億大軍,更是懸在我頭頂?shù)睦麆?,隨時會掉下來切掉我的腦袋,在這種極端的處境下,我當然要表現(xiàn)出強勢,只有這樣他們才可能忌憚我,怕我。
將來翻臉時,他們的每一次遲疑和畏怯,都可能成為我存活的希望。
其實我們都知道,我從沒改變過,是羅紅衣變的越來越陌生了,但我沒必要和他爭辯什么,從他出賣我的那一刻起,他就徹徹底底的死在了我心中。
現(xiàn)在,詭祖看我的眼神中,又多了一小絲畏懼,我從他眼皮下翻滾的肉珠中,讀出了這一點,而火種臉上的笑意也越堆越濃了,這些人在我眼中的形象,也變得愈加陌生,模糊起來。
判官死后,磁場的干擾消失了,羅紅衣重新通過羅盤鎖定了紅蓮寺的坐標,這一次,運氣站在了我們這邊:紅蓮寺就在四百多里外,步行一天就能到。
步行的原因有兩個,第一,那一百多號肉騾行走的太過緩慢,如果脫離我們的保護,他們會在一秒之內(nèi)被死物獵食一空,第二,在血月之上使用任意形式的遁術(shù),都無疑是在作死,腳步引發(fā)的香火波動,極容易引來大兇之物的關(guān)注。
更要命的是,血月封印了縮地成寸,我專門推演過,現(xiàn)在一步邁出,只能瞬出十米,那還不如步行呢。
隊伍短暫休整過后,朝著紅蓮寺的方向逆風前行,一路上眾人無話,只有火種有氣無力地吹奏著笛子,低沉的笛聲漸漸被鳳聲吞沒。
在金鳳笛的影響下,這支百余人的隊伍漸漸消隱在了死物們的視線中,旅途的沉悶可以忍受,無法忍受的是血月的潮濕和陰冷,到處都是血,每吸一口氣,都相當于喝下一大口人血,到最后,連衣服輕輕一擰,都能擰出血來。
隊伍走進了風沙的深處,眼前除了遮天的血潮,什么都不剩下了,風災來的愈加暴虐了,肉騾們被吹的東搖西晃,摔倒了再爬起來。
領(lǐng)頭的羅紅衣從行囊里取出一截繩索,解開,一頭死死纏在腰間,另一頭傳遞到我們每個人手中:“這繩子是用舊神的頭發(fā)編出來的,堅固的很,所有人都抓緊它,千萬別撒手!”
我捏著雞蛋粗的繩索,不解地問花千驚:“這點小風,不至于把我們吹走吧?沒有上繩索的必要吧?”
走在我前面的花千驚,轉(zhuǎn)過頭來沖我笑了笑:“繩索不是用來防風的,而是防【小人】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