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涯二號乘風(fēng)破浪。
王向紅戴著墨鏡把著船舵,雙手沉穩(wěn),一臉肅穆。
前面的甲板位置坐了好些人,有社隊企業(yè)銷售員也有婦女們組成的雞籠搬運工。
今天強勞力繼續(xù)正常出海,不過提前下工回來準(zhǔn)備養(yǎng)雞的事,因為要帶回雞苗,所以家家戶戶捉螞蚱采草籽準(zhǔn)備喂小雞。
這樣去收雞苗的是婦女勞力。
因為周二搬糧食的婦女勞動力去市里跟著吃了一頓好飯,今天再去縣里干活就引起了社員們的積極爭搶。
雖然王向紅一再說不會有人請客吃飯了,可是社員們還是爭搶的厲害:不能吃飯那跟著坐天涯二號遠(yuǎn)行一趟也不錯。
王向紅開船,有婦女扶著船舷推門進來說:“支書,這船太好了,比咱的帆船要穩(wěn)當(dāng)多了。而且跑的也快,外面那個風(fēng)呼呼的!”
“你以為這油白燒了?”王向紅臉上露出一絲笑容。
婦女又奇怪的問:“咦,支書、王老師,你們這里面也有風(fēng)嗎?那里面小紅旗怎么都飄起來了?”
王向紅說道:“這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旗子,沒有風(fēng)也能保持展開狀態(tài)?!?br />
婦女說道:“噢,是蘇俄旳材料嗎?斯大林同志說,我們共產(chǎn)黨員是具有特種性格的人,我們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。這兩面旗子是咱的國旗和黨旗,它們也是這種特殊材料做成的?”
現(xiàn)在蘇修是國家的敵人,蘇俄并不是。
老百姓提起斯大林還是會稱為‘同志’,提到赫魯曉夫那就是‘赫魯小玉米’了。
王向紅也不知道這旗子具體是什么材料,他隨口一句‘特殊材料’,沒想到這婦女還問到底了,這樣他只能瞥王憶。
王憶哪知道他瞥自己?
他戴著墨鏡呢!
王向紅也是瞥了好幾下子才意識到這點,現(xiàn)在王老師是沒法看自己眼色行事的。
天涯二號趕到縣碼頭進入停泊位。
它依然是碼頭上的明星,船一停下立馬有人從碼頭上走過來好奇的看了起來。
王向紅特意掏出一根帶過濾嘴的煙卷,他整理了一下墨鏡位置,點燃煙卷慢慢的走出去。
他是公社的名人,公社和縣里公用一個碼頭,所以很多人認(rèn)識他,看見他便招手打招呼:
“王支書你來了,好家伙,這船是你的?好船啊?!?br />
“老王支書啥時候買了這么一艘船?得多少錢呀?不得一個萬?”
“一萬塊買不著這船,你看看這個船多考究,好船啊,全縣私人也沒有幾艘這樣的船?!?br />
王向紅掏出紅塔山大方的分出去:“老趙是你啊,來,抽支煙?!?br />
“老丁你也在這里,咱不得有兩年沒見了?我聽說你現(xiàn)在不干生產(chǎn)隊長了?”
“哦這船不是我的,是國家獎勵給我們生產(chǎn)隊的!”
‘獎勵’這倆字咬的很重。
說這話的時候他還不動聲色的拉開綠軍衣外套扇了扇風(fēng),然后露出了里面的背心。
背心上有個大紅的五角星,下面是一行字:福海漁業(yè)大會戰(zhàn)勝利獎勵。
王憶蹲在船頭看王向紅裝逼。
真是硬裝??!
運送雞苗的貨船還沒有到,他們正等待著有意外驚喜趕到了:秋渭水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碼頭上。
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秋渭水的是黃小花,黃小花趕緊喊:“王老師,秋、秋、秋……”
王憶一愣:“球球球,哦累哦累哦累?”
“秋、秋同志、秋老師?”黃小花最終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現(xiàn)在的秋渭水。
王憶猛然站起來。
秋渭水氣喘吁吁的來到碼頭上。
面色潮紅。
滿頭大汗。
三片紅式綠軍衣被汗水染成了深綠色。
她又提了一個包,另外一側(cè)胳膊上還挎著兩個自行車車輪。
這大熱天、拿這么多東西,別說她一個姑娘家,就是王憶這么一個龍精虎猛的精神小伙也遭不住。
她的樣子讓王憶心疼壞了,趕緊跳上碼頭去接應(yīng):“你怎么來了?你說你要來不提前給我在信里說一聲?”
秋渭水擦擦汗笑道:“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今天會來——昨天我爺爺才知道雞苗今天送到,然后他才找人給你送信?!?br />
“我想接雞苗這樣的事你肯定會操心,又正好是傍晚接雞苗,這樣你應(yīng)該會來的,于是我決定來找你?!?br />
“你看,我給你帶了什么?”
她炫耀似的拍了拍車輪。
王憶給她捏了捏肩膀,說道:“你以后什么都別帶,你說一聲我上門去拿。對了小秋,爺爺還好嗎?”
秋渭水說道:“還挺好的,這次他從療養(yǎng)院回來的時候帶了新藥,而且縣醫(yī)院安排了一位護士長照顧他病情,每天會給他掛個吊瓶,這樣他的精神狀態(tài)還不錯?!?br />
王憶的心吊起來了。
怎么上護士來照顧老爺子了?
而且每天要掛一個吊瓶?!
他想起之前看的新聞報道,22年的時空里,老爺子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沒了,在82年時空里他的‘精神狀態(tài)還不錯’。
這是怎么回事?
他能想到的就是秋渭水經(jīng)過他的治療后精神和心理情況較好,讓老爺子深感欣慰,人逢喜事精神爽,或許是這支撐他有了面對疾病的信念,讓他的身體能繼續(xù)扛得住。
聯(lián)想新聞報道王憶心里沉甸甸的,但他不能在秋渭水面前表現(xiàn)出來,便笑道:“爺爺?shù)木窈媚蔷秃茫谏习鄦??如果在家里我去看看他。?br />
秋渭水說道:“他在上班,他每天都要上班,只要不去醫(yī)院,那禮拜天也不休息?!?br />
“要注意休息啊?!蓖鯌浾f道。
秋渭水無奈的說:“沒有辦法呀,別說我勸他,縣里其他領(lǐng)導(dǎo)也勸他了?!?br />
“但他總是說,黨培養(yǎng)了他、人民養(yǎng)育了他,他始終牢記共產(chǎn)黨人的初心和使命,要為人民謀幸福、為民族謀復(fù)興。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一顆夕陽,要爭取在有限的時間和能力下,把剩下的余熱都散發(fā)出來,要為共產(chǎn)主義事業(yè)奮斗終身?!?br />
說著秋渭水搖頭:“勸不停的,老人都很固執(zhí)。”
她飛快的瞥了眼王向紅。
發(fā)現(xiàn)王向紅沒注意到自己說話拍了拍胸口。
然后她又興致勃勃的拿起了車輪,問道:“這是什么?”
王憶說:“是自行車的輪子?!?br />
秋渭水笑道:“錯了,是輪椅的輪子——上次在招弟、來弟她們家里,我爺爺看到招弟奶奶得靠雙手撐地上才能挪動身體,所以就想給她買個輪椅?!?br />
“但現(xiàn)在輪椅太少了,縣里買不到,我爺爺就把他自行車拆掉了,讓我?guī)н@車輪給你,他說你們隊里的老木匠手藝挺好的,有了這個車輪能做出一臺輪椅的?!?br />
“這里還有兩個小輪子,是我爺爺去縣醫(yī)院往急診科的廢棄病床上找來的。”
她打開挎包又拿出兩個小鐵輪。
王憶真心感動了。
媽咧。
真是個神仙爺爺!
他正要說話,旁邊的黃小花已經(jīng)激動的過來握住姑娘的手腕:“秋老師,這怎么能行?自行車多金貴的東西,你們怎么能把車輪卸下來給我家用?這不行,我不能要,你拿回去,別浪費這么好的東西!”
秋渭水說道:“拿回去也沒有用了,我爺爺把自行車的車架送人了,讓他們自己去找兩個車輪組裝自行車?!?br />
黃小花聽到這里眼睛頓時含上了淚花,說:“怎么能這樣呢?我們……”
“沒關(guān)系,”秋渭水笑道,“我爺爺早就不能騎自行車了,我也不會騎自行車,它留在我們家里已經(jīng)兩年沒動了,如今車輪做輪椅、車架送一個工人代表,算它廢物利用?!?br />
黃小花抹了把淚水看向王憶,說道:“王老師,這可怎么好?我們怎么去謝謝老叔?!?br />
王憶說道:“等我替你們?nèi)ブx吧——等等,我叫爺爺嫂子你為什么叫老叔???這不差輩了?”
黃小花男人的輩分小,叫王東昌,所以王憶叫他哥。
“可能是因為我爺爺叫她婆婆叫大妹子來著吧?!鼻镂妓Φ?。
黃小花點頭:“對,忘記去分輩分了,要不咱自己算吧,你算你的、我算我的?!?br />
說著她往碼頭上看了看,趕緊跑了上去。
王憶領(lǐng)著秋渭水進駕駛艙,秋渭水驚奇的說:“哇,這就是國家獎給你們的船?真漂亮。”
“等我學(xué)會了開船,我?guī)阍诤I隙碉L(fēng)?!蓖鯌浽S諾說。
他用衣服給秋渭水扇風(fēng),給她散散熱。
黃小花很快回來了,手里兩支冰糕,分別遞給兩人。
王憶沒要,讓她自己吃了。
秋渭水收下了冰糕,這時候又有人喊王憶了:
“王老師、王老師,嗨呀,支書,你們都來了?你們怎么沒有人跟我說一聲呢?要不是、嗨呀!要不是看到這艘船,要不是我認(rèn)出了這艘船,我還不知道你們都來縣里了!”
王憶扭頭一看。
莊滿倉!
莊滿倉這次不是便衣,他跑到碼頭上揮舞大蓋帽,非常的高興。
王憶走到船頭笑道:“滿倉哥那你怎么又在這里?不是又在執(zhí)行便衣任務(wù)吧?”
莊滿倉說道:“不是,剛才接到報警電話有人打架并動用了刀具,我?guī)藙偘讶俗プ?,一回頭看見你們的船了?!?br />
他跟王支書親熱的握手,又迅速的說:“王老師,今天你可不能拒絕了,今天晚上我必須得做東請你吃一頓飯!”
王憶說道:“滿倉哥,我不是不給你面子,真是不巧了,我們這次來是要搬運雞苗,這可沒時間跟你去吃飯?!?br />
秋渭水說道:“要搬運雞苗的話有時間去吃飯,你們來的很早,雞苗得八九點鐘才能到碼頭?!?br />
王向紅一愣:“不是吧?不是說傍晚送來嗎?”
“是傍晚出發(fā),從市里的碼頭出發(fā),過來得兩三個小時呀?!鼻镂妓f道。
王憶說道:“也對,如果咱是傍晚接雞苗,那運貨船不得下午出發(fā)?下午出發(fā)天氣那么熱,雞苗肯定會被熱死。”
王向紅一甩手:“嗨呀,大義這個人干活是好手,但就是聽三不聽四,估計他把人家傳達(dá)的消息給聽錯了?!?br />
莊滿倉笑道:“支書,這就叫老天自有安排,是天意,讓我請你們吃飯的天意!”
王向紅說道:“我們這次過來社員挺多的……”
莊滿倉豪爽的一揮手:“都請客!你還怕我請不起一頓飯?”
他又舉起手揮了揮,很快一個干警趕來。
莊滿倉說:“去縣里的外賓飯店訂一個大包廂,我也請我的老班長和好同志吃飯?!?br />
王向紅攔住他:“你說你、你這是破費?。 ?br />
莊滿倉甩開他的手學(xué)著他的語氣說:“你說你、你這是見外??!”
“哈哈,我去你們島上的時候你怎么款待我的?西哈努克親王吃不上的大加吉魚都給我吃上了!”
“那你們來了縣里我不管,這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以后你不想讓我留在你們隊里吃飯啦?”
話說到這份上,王向紅只好苦笑。
婦女社員們一聽要去飯店吃飯立馬來勁了:“我就說得來?!?br />
“來對了,支書還說沒人請吃飯,這不是有人嗎?”
“噓,都閉嘴,讓支書聽見這話會生氣的——我剛才去聽了,咱今晚是在外賓大飯店吃飯!”
“呵!”
王向紅只好鎖了船,領(lǐng)著人步行出發(fā),莊滿倉跟他們走在一起,一路上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外賓飯店是縣里第二國營飯店改造而成,前年剛改造的,門窗都換上了如今時興的大玻璃,看起來格外亮堂。
門外的標(biāo)語跟尋常國營飯店不一樣,其他飯店不是‘發(fā)展經(jīng)濟、保障供應(yīng)’就是‘艱苦奮斗、自力更生’,這里標(biāo)語是‘熱情服務(wù)、賓至如歸’。
飯店規(guī)模頗大,里面桌椅是如今少見的西式餐桌餐椅,每個桌子上還有個花瓶。
王憶看了露出蜜汁微笑。
有點不倫不類。
但充滿時代的特色。
我喜歡。
社員們看到后大開眼界,婦女們伸手指指點點,王向紅趕緊瞪她們一眼低聲呵斥道:“別丟人現(xiàn)眼!”
他掏出墨鏡戴上,又掏出紅塔山但沒點燃,而是抽了一根煙在煙盒上以漫不經(jīng)心的姿態(tài)輕輕的磕著煙蒂。
這飯店服務(wù)員的服務(wù)確實熱情,笑臉相迎,看見莊滿倉后趕緊來迎接他們:“同志啊領(lǐng)導(dǎo),訂房間了嗎?”
莊滿倉說道:“剛才我同事……”
“哦哦,您是莊領(lǐng)導(dǎo)?”服務(wù)員恍然大悟。
旁邊看賬單的一個西裝男子聽到這話后頓時皺起眉頭,他走過來說道:“小金你怎么說話?什么叫裝領(lǐng)導(dǎo)?來的就是領(lǐng)導(dǎo)?!?br />
“我姓莊?!鼻f滿倉哈哈笑道,“同志你誤會這位姑娘了。”
西裝男子便跟著笑,一邊笑一邊道歉:“來,領(lǐng)導(dǎo)們這邊……”
“嘿,王老師。”又有人招呼王憶。
生產(chǎn)隊的社員一看這好家伙,王老師在城里的面子忒大了,在碼頭那種破爛地方?jīng)]啥,這來了大飯店處處有熟人。
然后她們一看,這不是生產(chǎn)隊的熟人嗎?
供銷公司的姚當(dāng)兵!
來的確實是姚當(dāng)兵,姚當(dāng)兵還穿著在王憶那里買的牛仔服,上衣口袋掛著小米飛行員墨鏡。
他興奮的跟王憶握手,說:“王老師,好久不見、好久不見!”
王憶說道:“確實有幾天沒見著了,最近工作順利吧?聽說你現(xiàn)在是調(diào)到歸國華僑聯(lián)合會來了?”
姚當(dāng)兵說道:“對,縣委的葉領(lǐng)導(dǎo)看我打扮挺時髦,把我調(diào)過去試試工。最近工作還挺順利但是太忙了,我們說好聽點是干部,其實是服務(wù)員——這是真成服務(wù)員了,專門給歸國的華僑們服務(wù)。”
“王老師我今天這里還有點事,一直沒去找你是我做的不對,但我確實忙,等我忙過這陣我去拜訪你?!?br />
王憶擺擺手:“不用這么客氣,你先忙去吧?!?br />
姚當(dāng)兵苦笑道:“我是真的忙,這些華僑真難伺候呀,有個要吃地瓜面面條的,這——唉,這事真是小孩沒娘,說來話長,我回頭給你仔細(xì)說。”
他又跟王向紅打招呼,然后愁眉苦臉的急匆匆走進一個包間。
西裝領(lǐng)班讓他們點菜,女服務(wù)員說:“莊領(lǐng)導(dǎo)已經(jīng)點過了,他要了一桌30元的大席?!?br />
王向紅一驚:“小莊這話什么意思?”
莊滿倉推著他往里走,回頭說:“糧票等會有人給你們送過去,你們先上菜吧?!?br />
包廂里頭很簡潔,一張寬大的圓桌,一圈歐式淺沙發(fā)椅。
黃小花坐下后又趕緊站起來,王向紅瞪她一眼問:“你干什么?你毛毛躁躁!”
這時候又有婦女坐下接著站起來,她解釋道:“我怎么一坐下它、它往下落,我以為這椅子塌板了!”
王向紅不高興的說:“這是沙發(fā),外國人的沙發(fā),你們沒見過好歹聽過,真是的?!?br />
婦女們紛紛訕笑。
她們真沒見過,哪怕電影里也沒有這樣軟綿綿的沙發(fā)。
再說,看到聽到跟真坐到能一樣嗎?
王向紅問莊滿倉說:“小莊,剛才那服務(wù)員同志說一桌大席三十元是什么意思?你請我們吃飯要花三十塊?”
莊滿倉笑道:“王支書、王老師,你們好不容易吃我一頓飯,什么也別管,安心的吃!”
王向紅憂心忡忡的說:“但這可是30元!你現(xiàn)在剛來我們縣里當(dāng)領(lǐng)導(dǎo),你這、你可別犯錯誤……”
“你怕我貪污受賄嗎?”莊滿倉大笑起來,“王支書你別瞎想,我是莊滿倉,不是張青山、劉子善!”
婦女們畏畏縮縮的坐在板凳上。
又緊張又興奮。
上次劉紅梅、王祥高她們?nèi)ナ欣锍粤藗€個體戶飯店回來牛逼好幾天,今天我們可是吃上了招待外賓的國營大飯店!
她們已經(jīng)在琢磨著回去怎么當(dāng)話題中心人物了。
莊滿倉沒有領(lǐng)導(dǎo)架子,他跟婦女們挨個打招呼,說:“咱們都是熟人,不用說客套話了,待會上來菜你們也別拿架子,誰能吃就使勁吃,就像我在你們生產(chǎn)隊那樣,因為咱都是實在人!”
“都是實在人?!眿D女們聽他這么說便多少放開了一點。
國營飯店的廚師多,上菜快,先是八個涼菜,然后是一樣樣熱菜開始往上擺。
都是家里吃不到的菜,姜汁松花蛋、午餐肉、涼拌豬肝、豬頭肉拌黃瓜,麻婆豆腐、地三鮮、紅燒肉、咸肉蒸白蟹等等。
還有一瓶酒。
五糧液!
王憶一看這一桌飯菜的規(guī)格真不低,連五糧液都上來了。
他起身倒酒,莊滿倉給他一拳:“你在哥這里客氣什么?我做東我能讓你倒酒?你今天是我客人,坐下,我來給支書上一杯。”
王向紅笑道:“你小子雖然當(dāng)了大領(lǐng)導(dǎo),但還是保持著基層的作風(fēng),好,這好!”
莊滿倉興致勃勃的說:“我算什么大領(lǐng)導(dǎo)?跟著王老師、跟著你們生產(chǎn)隊沾了點光,來,咱一起舉杯子,今天壽星爺不在,可咱不敢忘了他,咱第一杯酒祝他老人家長壽!”
“也感謝黨的領(lǐng)導(dǎo),讓咱社會發(fā)展了,讓我們泥腿子也能進入了國營飯店?!蓖跸蚣t笑。
王憶淺嘗輒止。
他們喝著酒還有菜往上端,燉排骨、燜豬蹄、辣椒炒大腸,都是硬菜。
婦女們看的眼花繚亂,贊嘆道:“這國營大飯店就是厲害,菜太多了。”
莊滿倉的酒勁上來了,得意的說:“老鄉(xiāng)們,你們是真沒見過世面,咱這飯店還不行,我去奉天學(xué)習(xí)的時候去過他們的道里市場飯店,那家伙規(guī)模大。”
“人家飯店里分八個部,炒菜部、燉菜部、水煎包部、大油餅部、扒肉部、便餐部、包子餃子部、面食部……”
婦女們聽的連連驚嘆。
這頓飯氛圍很好,三個男人喝了酒湊在一起討論國家大事、討論國際問題,婦女們則揮舞筷子:“吃吃吃!”
王憶知道婦女們下手不留情,他一邊討論一邊快準(zhǔn)狠的下筷子,不多會秋渭水面前的餐盤里就堆起來了。
秋渭水甜滋滋的吃。
看一眼王憶,她的眼波流轉(zhuǎn)的跟蜜糖一樣水潤黏稠。
因為還要搬雞苗,他們沒敢吃太久,吃飽了就離開了。
實際上想吃太久也吃不成了。
婦女們太能造了。
光盤行動!
莊滿倉可不是光嘴皮子上說一句‘實在人’,他是真實在,出門的時候?qū)Ψ?wù)員說:“你們這里的白菜肉鍋貼很有名,這里的女同志你點一點,一人給我來一份讓她們帶走?!?br />
王向紅趕忙去攔他。
莊滿倉摁住他:“你都說我是領(lǐng)導(dǎo)哩,咋不給我面子?咋了?一頓飯把我吃窮了?我花的是自己的工資,花的踏實!”
婦女們高興爆炸了。
這還一人能帶一油紙包的鍋貼回去?
他們回到碼頭,莊滿倉沒回去,蹲在甲板上跟王向紅抽煙聊天。
過了一會銷售隊回來了。
上船放扁擔(dān)的時候王東喜奇怪的說:“真香啊,什么味道?”
鳳丫問:“你們不會是又下館子了吧?”
黃小花訕笑道:“什么叫‘又’?我們就下了這一趟……”
“又跟著王老師下館子了?怎么回事啊?!变N售隊急眼了,紛紛上來問起來。
“在市里的時候下館子沒我們的份兒,這來縣里怎么還沒有我們的份兒?”
“誰請你們下館子了?又碰上萬元戶了?”
聽著急迫的質(zhì)疑聲,婦女們精神抖擻開始顯擺:“是縣里的大領(lǐng)導(dǎo),請我們?nèi)チ擞e大飯店?!?br />
“今天一桌子嚇人,三十元……”
“那排骨燉的真好吃,沒吃過這么香的排骨……”
銷售隊聽到后羨慕的質(zhì)壁分離。
王憶上來說:“沒事,給你們帶了白菜肉的鍋貼,味道很好的,是人家招牌菜?!?br />
讓你們顯擺!
婦女們呆住了。
這鍋貼是她們準(zhǔn)備帶回家給孩子吃的,自己饞了一路沒舍得吃一個呢。
銷售隊可不管,跟一群土匪似的搜出來開始往嘴里狂塞。
婦女們心疼:“給我留一個呀?!?br />
“留個屁?!蓖鯑|喜哂笑,“你們咋不給我們留一塊排骨?”
婦女們一聽來勁了:“我覺得排骨不怎么樣,還是紅燒肉好吃,以后過年隊里殺豬一定要做紅燒肉!”
在她們的議論聲中,慢慢的,最后一班貨船靠上了碼頭。
莊滿倉脫了制服露出軍綠背心,跟著一起上去搬雞籠子。
王憶看的直呼我草。
這才是人民公安??!
沒說的,以后回去查一查82年海??h乃至翁洲市發(fā)生過什么大案子,必須得想辦法讓莊滿倉多立功——這可是我的滿倉哥,異父異母的親哥哥。
秋渭水挽起袖子同樣幫忙。
一個個雞籠子被抬下船送上天涯二號。
總共兩千二百只雞苗,四十五個籠子,雞苗籠子是每個裝五十只雞苗,另外有二十只小公雞。
負(fù)責(zé)押送雞苗的是孵化場兩個技術(shù)員,他們讓王向紅清點數(shù)目,說:“我們廠都是統(tǒng)一10%的損耗率,所以給你們2200只雞苗,你們沒有問題吧?”
雞苗易死,這10個點的損耗率是給路上運輸準(zhǔn)備的。
王向紅沒話說,連連點頭。
他打起手電照射雞苗,然后疑惑的問:“這雞不是叫白羽雞嗎?白色的嗎?怎么跟我們家里小雞一樣是黃色的?”
一個技術(shù)員笑道:“叔你真滑稽,白羽雞的成年雞是白色的,小雞還是黃色的?!?br />
王向紅訕笑道:“不了解,鬧笑話了?!?br />
另一個技術(shù)員說道:“正常,這雞咱國內(nèi)比較少,所以很多人都會有這個疑惑?!?br />
“那個叔,我們這邊給你們準(zhǔn)備了一本《農(nóng)家樂》,前面這個養(yǎng)殖業(yè)是我們白羽雞養(yǎng)殖問題匯總,你們回去要多看多學(xué)呀。”
本來因為上一個技術(shù)員笑話王向紅而準(zhǔn)備開嘴炮的王憶一聽這個技術(shù)員的話頓時閉上嘴。
人家不是嘲諷他們,就是隨口說幾句話,其實態(tài)度挺好的。
王憶上去問:“同志,請問今晚我們把雞苗帶回去有什么要做的嗎?”
技術(shù)員說道:“雞籠子抵押給你們,你們一周內(nèi)送到碼頭再裝這個貨船就行,所以你們帶著雞籠子回去。”
“然后今晚別把它們放出來,要把它們放到一個院子里排好了,讓它們先適應(yīng)適應(yīng)環(huán)境。”
“明天打開籠子放出來,但不要讓它們瞎跑,讓它們集中在養(yǎng)殖場——你們不是養(yǎng)殖場養(yǎng)?”
婦女們聊起了養(yǎng)雞的事,技術(shù)員聽到后便問了起來。
王向紅說:“對,我們是家家戶戶分開養(yǎng)?!?br />
技術(shù)員說道:“那找個誰家院子寬敞先把雞苗放里面吧,這雞不太適合散養(yǎng),不結(jié)實、不耐操?!?br />
王憶聽到這話驚呆了。
雞?
耐操?
王向紅也震驚了,說:“我們、我們社員都是正經(jīng)人,我們、不是啊同志,是不是誤會了,這雞不是要養(yǎng)大了吃肉的嗎?”
另一個技術(shù)員哈哈大笑:“鬧笑話了,叔,我這個同事是滇南人,他說的‘操’跟咱不一樣,是折騰、是折磨還有批評之類的,反正就是說這個雞不耐折騰?!?br />
王憶哭笑不得,問:“那它們吃喝方面呢?今晚要喂食嗎?”
技術(shù)員說:“給你們帶了兩袋子小雞料,一袋子一百公斤是二十元錢,你們帶回去然后撒進籠子里,兩袋子夠它們吃兩天的,這兩天下來就能適應(yīng)食性了。”
旁邊的黃小花吃驚了:“一袋子雞飼料二十元?一斤要一角錢?跟糧食一樣貴了?!?br />
技術(shù)員說道:“我們的小雞料比糧食要珍貴!”
“女同志,你以為現(xiàn)在雞吃的東西就差了?這雞兩個月出籠,也就是說養(yǎng)兩個月能賣,你以為它們吃的是什么?隨隨便便的吃東西能做到兩個月出籠?”
王憶說道:“沒問題,我們帶的錢是夠的,一只雞苗是一角五分對吧?”
“對,三百四十元,二十只小公雞是我們廠里領(lǐng)導(dǎo)送你們的?!奔夹g(shù)員點頭。
王向紅帶著錢。
一切核實無誤,他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一沓的大團結(jié)往手指上吐了點口水?dāng)?shù)了起來。
技術(shù)員不嫌臟,接過錢后他也往手指上吐了點口水再次數(shù)了兩遍:“好了,同志們,錢貨兩清,沒有問題?!?br />
“我們廠開的收據(jù)和發(fā)票都在這里,那個叔你過來簽個字,咱今晚的活就算結(jié)束了?!?br />
王向紅招呼道:“不去我們隊里住一晚上?”
技術(shù)員笑道:“我們待會要坐夜班船回市里,當(dāng)天晚上的火車!”
王向紅很吃驚:“這么忙?”
技術(shù)員拍拍他肩膀說:“老同志,改革開放了,國家的經(jīng)濟列車進入了快車道,我們得大步快跑的去追趕國際發(fā)達(dá)國家?!?br />
“趕英超美不是夢,哈哈?!绷硪粋€服務(wù)員用老口號開玩笑。
王憶說道:“趕英超美很難,趕美超英沒問題?!?br />
雞籠子擺放好,他們將隊里帶來的篷布掛上去,然后跟莊滿倉告別,發(fā)動天涯二號離開。
他們今晚回到生產(chǎn)隊后天色又很晚了。
這下子碼頭上社員更多。
剛剛放完電影,社員們沒回家,索性都聚集在了碼頭和礁石灘上,聊著電影等著雞。
看見碼頭微弱的燈光了,王向紅打開了探照燈。
這燈光亮。
一下子照出去老遠(yuǎn)。
王憶趕緊遮住眼睛:好特么刺眼!
碼頭方向傳來歡呼喊叫聲,王向紅很著急,說道:“王老師,你先去跟他們說說別出聲!別嚇到雞苗!”
王憶呆滯:“不是,支書,我怎么跟他們說?打電話?。俊?br />
王向紅對王東喜說道:“文書,游泳過去!”
天涯二號減速,他脫掉衣服褲子從船頭跳入水里。
過了好一陣,碼頭上和礁石灘上終于沒聲音了,王向紅這才發(fā)動天涯二號又開回去。
他臉色不好看。
停下船后社員們興致勃勃圍上來看雞。
王向紅陰沉著臉出去咬牙切齒的說:“今天不是叮囑過了嗎?晚上都他媽給我安靜點,狗都得戴上牛嚼子不準(zhǔn)出聲,你們瞎嚷嚷什么?”
大膽訕笑道:“這不是文書回來警告了我們……”
“屁!”王向紅憤怒的打斷他的話,“就因為你們?nèi)氯挛业猛O掳l(fā)動機又啟動發(fā)動機,知不知道這多浪費油?就這兩下子,你一個月的煙錢沒有了!”
大膽嚇一跳:“?。繜瓦@么多?。俊?br />
三組的組長王祥雄也在,他會說話,笑道:“燒油是多,可有了這船真方便呀,跑得快不說,拉東西還多,要是咱沒這個船,那咱想把雞苗帶回來可費勁了?!?br />
這話王向紅愛聽。
他的怒氣消散許多,撫摸著船舷說道:“確實是好東西,難怪王老師當(dāng)時一定勸我要這樣一艘船,真好??!”
王憶說道:“行了,今晚不分雞苗了,那個咱生產(chǎn)隊誰家院子最寬?大膽,是不是你家最寬?”
大膽說:“差不多吧,咋了?”
王憶揮揮手:“把雞籠子都送大膽家院子里去。”
黃小花羨慕的說:“可便宜他家了。”
“這有什么好便宜的?”王憶覺得古怪。
黃小花理所當(dāng)然的說:“2200只雞啊,一晚上拉多少屎?都?xì)w他家了,你說饞人不饞人?”
王憶覺得自己應(yīng)該不饞雞屎。
籠子被悄無聲息的抬走。
王向紅把《農(nóng)家樂》遞給王憶。
王憶嘆了口氣。
又來知識了。
開原幾場硬仗的主打者范·弗洛伊德·康斯坦丁·諾維奇·德彪斯基說過:學(xué)吧,學(xué)無止境。
社員們很好奇這從未見過的‘白羽肉雞’,他們想看看這雞有多肉。
結(jié)果雞籠子搬出來他們很失望:“這么小這么瘦巴巴的,哪里肉了?”
“都是黃色的,哪里白了?”
王向紅說道:“真是沒見識,說的話真滑稽,白羽雞的成年雞是白色的,小雞還是黃色的!”
王憶覺得這話怎么那么耳熟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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