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哄笑中。
那位自稱董氏后人的使者,捧著濕透發(fā)皺、酸氣撲鼻的書冊,手臂劇烈顫抖。
整張臉先是漲得通紅,繼而轉(zhuǎn)為鐵青。
旁邊其余各家使者,同樣神情僵硬。
好丟臉!
好想逃!
本欲組團(tuán)霸氣出場,使勁裝波大的,壓制住崔峴。
結(jié)果倒好。
反被崔峴用半碗最尋常不過的米醋,潑成了一出荒唐透頂?shù)聂[劇。
當(dāng)眾拉了坨大的!
“綠礬水調(diào)墨書寫,遇月光則生瑩潤光澤,此法古已有之,不算稀奇?!?/p>
崔峴虛指向那本猶帶酸氣的書冊,嘲諷笑道:“礬性畏酸,此乃染戶工匠皆知之理。”
“在座諸位飽學(xué)之士,若定睛細(xì)察,誰不能識破此等伎倆?
“你又何必搬出先賢名號,裝神弄鬼,徒惹嗤笑?!?/p>
崔峴話音落下。
席間頓時一片此起彼伏的清嗓附和之聲。
“咳……原是如此?!?/p>
“確乃常理?!?/p>
眾人或捻須頷首,或正色點(diǎn)頭。
個個擺出一副“我早了然于胸”的模樣。
只是那飄忽的眼神、僵硬的微笑,到底露了餡——
什么綠礬畏酸,月光激發(fā)。
他們壓根沒聽明白其中關(guān)竅。
但正因不明其理,望向山長那從容身影的目光里,更添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畏。
這位少年山長,竟連匠作秘術(shù)、物性相克都洞若觀火……是真有學(xué)問??!
等再度看向那十幾位使者時,滿園目光已然不同。
方才那“月下顯圣”的玄妙光環(huán),徹底碎了一地。
什么古賢氣度、道統(tǒng)真韻,此刻在眾人眼中,全成了——
“哦,原來是一群拿綠礬水變戲法的江湖把式?!?/p>
裝神弄鬼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被人家當(dāng)場拆穿之后——
還得站在原地,硬著頭皮,繼續(xù)裝。
古文經(jīng)學(xué)派那位老使者,惡狠狠瞪了眼裝逼失敗的董家今文派豬隊友。
強(qiáng)壓下被當(dāng)眾拆穿的羞臊,上前一步,將一份素帛戰(zhàn)書遞出:
“山長巧舌如簧,然道統(tǒng)之爭,終非口舌可定?!?/p>
“我古文經(jīng)學(xué)派,不日當(dāng)遣真?zhèn)鱽磴辏c山長——堂堂正正,一辯高下!”
他特意在“堂堂正正”四字上咬了重音。
只是目光掃過那本濕漉漉的《公羊傳》,老臉又是一陣發(fā)燙。
余下十幾家使者見狀,也紛紛從袖中取出各色戰(zhàn)書遞上——
或玉版,或竹簡,或絹帛,方才那“諸子顯圣”的唬人氣場蕩然無存。
此刻倒真像一群……送信的。
滿園士子看得表情微妙:好么,搞半天這么大陣仗,原就是來下戰(zhàn)書的?
那之前裝神弄鬼是圖個啥?
圖個開場氣勢足?
崔峴仍捏著那只醋碗,垂眸未應(yīng)。
身后。
許奕之極有眼色默然上前,準(zhǔn)備替山長接下這疊戰(zhàn)書。
本就羞憤欲死的董氏使者,眼見許奕之那恭敬姿態(tài)。
一股混合著憋屈與不甘的邪火,猛地竄上心頭,竟口不擇言尖聲譏道:
“呵!聽聞山長昔年亦是書童出身,如今風(fēng)光了,倒忘了來時路,也擺起譜,使喚上書童了?!”
話音落,滿園死寂。
士林最重出身,此言陰毒如淬冰的針,直刺要害。
“你……!” 許奕之到底年輕,攥著戰(zhàn)書,面皮瞬間漲得通紅。
卻礙于場合與身份,強(qiáng)忍著不敢發(fā)作。
然這寂靜只持續(xù)了一剎——
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(yīng)過來之時。
有三道身影,轟然便沖了過去!
快得幾乎拉出殘影!
“咻——砰!”
裴堅手中喝剩的半杯殘酒,狠狠砸在董氏使者面門!
瓷片與酒液炸開的瞬間。
李鶴聿的腿風(fēng)已至,“嘭”地一腳正中其腰肋!
“啊——!”
董家使者慘呼著倒地。
崔鈺雖慢半步,卻毫無猶豫地補(bǔ)上一腳,踹完才覺不妥,慌忙對著地上蜷縮的人影胡亂一揖——
禮儀周全。
卻掩不住書生袖中發(fā)顫的拳頭。
“你他娘的再放一句屁試試?!”
裴堅額角青筋暴起,眼底燒著駭人的怒焰:“峴弟當(dāng)年在我裴府,我全家上下誰曾當(dāng)他是個‘書童’?”
“那是老子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!輪得到你這老棺材瓤子在這里滿嘴噴糞?!”
滿園嘩然鼎沸!
誰也沒想到,一場中秋文會竟驟演全武行!
“打得好!”
裴老夫人拍案而起,伸出大拇指給自家孫子點(diǎn)了個贊:“這等以出身論貴賤、滿腹齷齪的東西,打死也不為過!”
董家使者踉蹌爬起來,鼻青臉腫,衣冠染血。
卻仍梗著脖子嘶聲道:“你、你們竟敢……爾等豎子,我董氏今文一派,必要你們……”
沒等他說完。
“你待如何?”
崔峴的聲音響起。
不高,不厲,甚至有些輕。
卻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冰刃,倏然切開了所有喧嚷。
他放下醋碗。
碗底與桌案輕叩,一聲脆響。
目光落在裴堅染了酒漬的衣擺上,又緩緩移向那狼狽的董家使者。
“誰給你的膽子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沉下,透著寒氣:“威脅我兄弟?”
崔峴這話說完。
董家使者想到對方如今御賜山長的身份,到底沒敢再嚷,只憋得滿臉紫脹。
其余各家使者眉頭緊鎖——
他們是來送戰(zhàn)書立威的,不是來街頭斗毆的!
這董家的蠢材,簡直把百家顏面按在地上又踩又碾!
裴堅手腕還疼著,猶在怒火中燒,忽然瞥見峴弟遞來一眼。
只一瞬對視。
兄弟間的默契,便讓裴堅回過味兒來。
什么文爭理辯?
這是你死我活的學(xué)派戰(zhàn)爭!
既已撕破臉,又占了理。
此時不跟團(tuán)開大,更待何時?!
于是。
裴堅嘴角一撇,眼眶說紅就紅,“哎喲”一聲便閃到崔峴身后,揪著袖子顫聲嚎:
“峴弟!他瞪我!他方才那眼神兇得能吃人!大哥我這心里……撲通撲通跳得慌,好生害怕??!”
一邊嚎,一邊暗自得意:老子這戲接得夠快吧?
演技派沒跑了!
滿園眾人:“……”
無數(shù)道目光落在他還沾著酒漬的袖口,又移到他此刻這副梨花帶雨(并不)的浮夸模樣。
一時間表情紛呈。
有人嘴角抽搐,有人扶額低頭,更有年輕士子拼命抿嘴,生怕一個不當(dāng)心笑噴出來。
你剛才踹人那腳,狠得能開碑裂石,這會兒裝什么受驚小白兔啊?!
被指控“瞪人”的董家使者:?
你的意思是我給你瞪哭了嗎?
崔峴卻面色如常,仿佛半點(diǎn)沒看穿自家兄長拙劣的表演。
甚至,還煞有介事,安慰地拍了拍裴堅的肩膀。
再抬眼時,眸光已凝成三尺寒冰:“諸位不請自來,若真‘堂堂正正’下戰(zhàn)書,本院接著便是?!?/p>
“但若三番五次,辱我出身在前,欺我兄長在后——”
他頓了頓,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意卻比臘月霜風(fēng)更刺骨:“真當(dāng)本院是泥塑木雕,沒有火氣?”
說到這里。
少年山長倏然轉(zhuǎn)身,朝席間朗聲道:“鄭家主!”
鄭啟稹一個激靈,忙起身:“山長請吩咐?!?/p>
崔峴道:“勞煩,即刻遣人,制百盞天燈,要最高、最顯眼的那種?!?/p>
“……”
鄭啟稹喉頭一哽,滿腹“這都什么事兒”、“我家難道是賣燈籠的嗎”的咆哮。
但到底沒敢吐出來,只擠出一個扭曲的笑:“……遵命?!?/p>
轉(zhuǎn)身便低聲催仆役去置辦。
崔峴又看向岑弘昌、周襄那一,拱手:“今日之事,還請二位大人與滿園高朋,做個見證?!?/p>
岑弘昌端著酒杯的手一抖,酒液差點(diǎn)灑出。
他和周襄對視一眼,臉上同時浮起“關(guān)我屁事”、“別拖我下水”、“走開啊裝貨”的尷尬假笑。
嘴上卻含糊道:“……自然,自然?!?/p>
崔峴似未察覺他們話音中的敷衍。
轉(zhuǎn)身看向那群使者,姿態(tài)格外張揚(yáng)肆意:
“收起你們的戰(zhàn)書罷?!?/p>
“因為此刻,是本院——”
“單方面,向爾等十幾家學(xué)派宣戰(zhàn)。”
滿園驟寂,連風(fēng)聲都仿佛凝固。
他負(fù)手而立,月華滿肩,聲音清冷如碎玉:“是我宣戰(zhàn)——”
“那籌碼,自然該由我來定?!?/p>
“既要辯道統(tǒng),那便賭大些!”
“你們先前提起書童,巧了,本院座下,如今正缺一批童子?!?/p>
“今日,本院便當(dāng)著全場諸君的面,請這朗朗乾坤、浩浩大梁,一同做個見證!”
“若我崔峴輸了,自當(dāng)封院閉戶,此身永不言新學(xué)!”
“但若——”
崔峴眸光如電,緩緩掃過那十幾家面色發(fā)白的使者,一字一句,砸得地動天驚:
“若你們輸了。”
“各家便擇一名嫡脈真?zhèn)?,送入我岳麓書院?!?/p>
“晨起烹茶,午間掃灑,暮時侍墨,夜半捧書,做足三年童子?!?/p>
“好叫這天下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——”
“爾等抱殘守缺的舊章,只配壓在故紙堆里生霉!”
“而能扛起新時代大潮、為萬民開智解惑的——”
“唯我崔峴之新學(xué)!”
轟——!
滿園嘩然如沸水炸鍋!
士子們只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——
這話已不是挑釁,是改天換地的吶喊,是新時代對舊時代公然亮出的劍鋒!
各家使者們勃然色變,有人已按捺不住要怒斥,卻被同伴死死拽住——
眼下這情勢,再多說一句,怕是真要血濺五步!
可使者群里,仍有人忍耐不住嘶聲暴喝:“崔峴!你欺人太甚——!”
“欺人?”
崔峴一挑眉梢,冷笑看向方才發(fā)聲之人:“是爾等不請自來,聯(lián)袂登門威壓在先?!?/p>
“是爾等以‘書童’辱我在后。”
“現(xiàn)在……”
他目光緩緩移過每一張驚懼的面孔,聲音陡然拔:
“我不過是把你們想做的事,擺在明面上罷了!”
“既要爭道統(tǒng),來吧!筆下見個真章!”
“今日,我崔峴——”
“便以這百盞天燈為烽火,以墨為劍,以絹為旗!”
“向爾等抱殘守缺的舊學(xué)百家——”
“堂堂正正,宣戰(zhàn)討伐!”
此話如驚雷炸響,震得滿園燭火齊顫!
天吶!
檄文!
竟然還要寫檄文!
“天爺——!”
不知是誰先嘶聲驚叫出來。
滿園士子像被同時掐住了脖子般駭然瞪眼。
手中酒杯“啪嗒”掉落者有之,踉蹌起身帶翻案幾者有之,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跌坐回去——
檄文!
百盞天燈升空的檄文!
這不是私下辯難,不是書院論道。
這是要把十幾家學(xué)派的遮羞布扯下來,綁在燈籠上,掛到全汴京百姓眼皮子底下曬??!
有年輕士子喃喃,聲音發(fā)顫,眼里卻燒著兩簇火:“瘋了……山長這是真瘋了!”
“何止是瘋——”
他身旁的老儒面色慘白,胡須抖得語不成調(diào):“這是、這是要把天捅破!把百家祖墳全刨出來鞭尸!從今往后,大梁學(xué)林……”
他喉頭一哽,竟說不下去了。
哪還有什么“從今往后”?
今夜這百盞檄燈一升空,明日便會傳遍九州,震動朝野!
這是真正的不死不休,是連龍椅上那位都會被驚動的——
道統(tǒng)國本之爭!
而這場道統(tǒng)之爭的起因竟是……
想到這里。
滿園士子齊齊看向裴堅,神情瞠目。
有人喃喃:“這……新一輪百家爭鳴……竟是由這廝被瞪了一眼而始?!”
“紅顏禍水……不對……藍(lán)顏禍水……也不對!總之,禍水啊禍水!”
荒誕!兒戲!
卻又莫名……
讓人心頭滾燙,眼眶發(fā)熱!
更有年輕士子偷眼去瞧那低頭故作啜泣、嘴角卻快咧到耳根的裴堅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溜溜的羨慕——
這得是多硬的交情,多鐵的兄弟,才能讓崔山長這般人物,為他一人,掀翻整座學(xué)林?!
而被無數(shù)道目光或震驚、或羨慕、或敬畏地聚焦著的裴堅……
低著頭,佯裝擦拭眼淚兒。
只有離得最近的李鶴聿、崔鈺看見——
這廝肩膀在細(xì)微地抖。
不是怕。
是爽的。
是那種“老子兄弟為我沖冠一怒要干翻全世界”的、頭皮發(fā)麻、血脈賁張、恨不得仰天長嘯的——
極致暗爽!
今夜之后,他裴堅之名,怕是要隨著這百盞檄文天燈,燃遍大梁了。
而這荒唐、熱血、又痛快至極的一切,不過始于一句:
“他瞪我!”
值了。
真他娘的值了。
而一番話將滿園眾人炸到人仰馬翻后。
“大哥莫怕,我必替你討回公道!”
崔峴安撫般拍了拍裴堅的肩膀,又對李鶴聿、崔鈺溫聲道:“勞煩三位兄長,替我研墨鋪紙?!?/p>
裴堅、李鶴聿、崔鈺齊聲答應(yīng)。
竟真當(dāng)眾甩袖扎腕,一個鋪紙鎮(zhèn)壓,一個注水調(diào)膏,一個轉(zhuǎn)腕研墨。
動作快得行云流水,儼然排練過千百遍!
不多時。
鄭家仆役已扛著竹骨素絹魚貫而入,數(shù)十人當(dāng)眾扎起孔明燈。
嗤啦的絹帛撕裂聲、竹條拗折聲混作一片,恍如戰(zhàn)前工匠趕制箭矢!
于無數(shù)目光注視中。
裴堅當(dāng)眾作起兄友弟恭的深情戲碼,淚眼汪汪感動道:“峴弟,有你真好?!?/p>
李鶴聿、崔鈺以袖掩面,尷尬到不敢抬頭。
哥,差不多得了!
好在。
崔峴的討伐檄文,開始了!
“第一檄——斥你古文經(jīng)學(xué)一派!”
話音落。
少年山長狼毫揮灑,墨跡如龍蛇騰躍于素絹之上!
“鄭玄注經(jīng),未見孔孟手書;漢儒傳經(jīng),多為秦火殘篇。爾等抱殘守缺,以臆斷為真義,以錮蔽為正統(tǒng),實則盜道統(tǒng)之名,行愚民之實!”
滿園士子瞠目結(jié)舌,老儒手中杯盞“哐當(dāng)”落地——
這已不是辯經(jīng),是掀祖師爺棺材板!
·
“第二檄——斥你今文經(jīng)學(xué)一派!”
“爾等解經(jīng),見君喜則附會祥瑞,見君怒則曲解災(zāi)異?!豆颉贰豆攘骸芬殉裳χ撸握劷?jīng)世?”
席間今文門人面色鐵青。
年輕士子卻攥緊拳頭——罵得痛快!
·
“第三檄——斥你性禮一派!”
“民饑寒而曰心障未除,國動蕩而曰天理未明!爾等靜坐書齋闊談天理,卻不知百姓之欲,不過一粥一飯;天下之理,不過國泰民安!”
·
“第四檄——斥你釋教!”
“寺廟藏金,僧眾食肉,見餓殍而誦經(jīng),見兵戈而閉門。爾等言慈悲渡人,渡的卻是自家榮華!”
那位釋教僧人神情驟然扭曲。
·
“第五檄——斥你道教!”
“煉丹求長生,筑壇祈符箓,見朝堂昏聵而袖手,見百姓流離而不問。老聃言道法自然,非教爾等避世!”
殺瘋了!
真的殺瘋了!
每寫一檄,滿園皆震!
·
“第六檄——斥你墨家!”
“兼愛非攻,志可嘉也;然拒禮樂、斥教化,以鉅子為尊,終成草莽之學(xué),難安天下!”
·
“第九檄——斥你縱橫家!”
“朝秦暮楚,以社稷為籌碼;翻云覆雨,以蒼生為棋子。爾等以權(quán)謀為智慧,以忠義為迂腐,實為禍國之奸!”
·
月夜下。
崔峴終于停筆。
而后。
他親手點(diǎn)燃了第一盞燈。
熱力鼓蕩,那天燈搖晃著、攀升著,帶著燈下墨跡淋漓的檄文長絹,穩(wěn)穩(wěn)升入夜空。
緊接著,第二盞、第三盞……
裴堅、李鶴聿、崔鈺三人,幫忙謄抄。
園內(nèi),死寂被瞬間擊碎。
士子們忘形地仰頭,張大嘴巴,眼中倒映著漫天光華與驚世檄文,激動得渾身顫栗。
有人已忍不住跟著誦讀那誅心之言。
而那群使者,此刻皆面無人色。
不久后。
“天燈!好多天燈!”
“快看!上面有字!是文章!”
整座開封城都被驚動了。
百姓們推窗爬檐,翹首望天。
那璀璨的燈河掠過尋常巷陌,飛過巍峨城門。
朱砂大字在夜空熠熠生輝。
即便不識字的婦孺,也感受到那股磅礴欲出的銳氣,與宣言般的力量。
驚呼聲、議論聲如潮水般從千家萬戶涌出。
匯成一片嗡嗡的、震撼的聲浪海洋。
他們仰頭驚嘆,只道是中秋最盛的燈景,沒人察覺——
這一夜,千年思想的壁壘正在崩裂。
歷史的車輪碾過舊學(xué)的塵埃,發(fā)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桂花樹下。
宴席主桌。
放燈人一身玄袍,衣袂獵獵。
他親手點(diǎn)燃的,何止是燈。
是沉寂不知多少年的星火。
是一個時代的破曉。
百年、千年后。
史書會以濃墨重彩,銘記這一夜的風(fēng)起云涌。
將其奉為:思想革故鼎新的豐碑。
今夜。
尋常百姓的一聲聲贊嘆,只藏著對月色皎潔、燈景璀璨的歡喜。
卻不知道——
他們已經(jīng)站在了一個偉大時代的開端。
同樣是今夜。
崔峴一人獨(dú)戰(zhàn)“百家”的消息,如野火自開封城心熊熊燃起。
火勢躍出高墻,乘長風(fēng)之勢。
晝夜不息地向大梁蔓延開去。
七日后。
舉國皆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