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的輕笑聲,仿佛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,讓他瞬間回過神來。
“劉處長,你好?!?/p>
這個稱呼,在此刻顯得意味深長。
“請問您是?”劉清明維持著表面的客氣,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。
昨晚蘇清璇的分析還在耳邊,她說很快就會有人找他談話,讓他記住人情。
難道,這么快就應驗了?
“我是趙小棠,請你來一趟中組部,談談?!?/p>
電話掛斷了。
劉清明坐在車里,看著妻子走進校園的背影,久久沒有動彈。
中組部。
俗話說,紀委談話要倒霉,組織談話要進步。
他不是第一次去。
上一次部門合并,組織談話,最終確定了他的歸屬。
那一次,更多的是一種程序的確認。
但這一次,不同。
趙小棠,他有些印象。
青年干部處處長。
他發(fā)動車子,帕薩特平穩(wěn)地調(diào)轉(zhuǎn)車頭,匯入京城的車流。
他沒有去鐵道部,而是直接朝著長安街的方向開去。
組織部的大樓,坐落在京城的中軸線附近,在清晨的陽光下,透著一種莊嚴的氣場。
再次站在這棟大樓前,心頭還是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這里,是決定華夏無數(shù)干部命運的地方。
能進入這里的視野,被關注,被“談話”,本身就是一種肯定。
你做出的所有成績,才有了被看見的意義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著裝,邁開步子,走上臺階。
出示證件,登記,然后由一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引導著,穿過長長的走廊。
走廊里很安靜,只能聽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(fā)出的清脆回響。
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或白襯衫的干部行色匆匆地走過,每個人都面容嚴肅,目不斜視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高效的氛圍。
四局,青年干部處處長辦公室。
在一間掛著牌子的門口,引路的工作人員停下腳步,敲了敲門。
“請進?!?/p>
一個清亮的女聲傳來。
工作人員推開門,對劉清明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,然后便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劉清明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不大的辦公桌后坐著一個女人,大約三十三、四歲的年紀,穿著一身得體的女士西裝,樣貌端莊。
她沒有化妝,卻自有一股干練的氣質(zhì)。
趙小棠。
看到劉清明進來,她站起身,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微笑。
“劉清明同志,你好?!?/p>
“趙處,您好?!眲⑶迕骺蜌獾鼗貞?。
“請坐?!壁w小棠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椅子。
劉清明依言坐下,身體坐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沒有茶水,沒有寒暄。
這就是組織談話的規(guī)矩。
趙小棠也坐了下來,她拿起桌上的一個檔案夾,翻開看了一眼,然后才將目光投向劉清明。
那是一種審慎的,帶著考量的目光。
“劉清明同志,今天請你來,是因為你在目前的崗位上工作了一段時間,組織上希望了解一下你的思想動態(tài)?!?/p>
來了。
劉清明心中一定。
他組織了一下語言,沉穩(wěn)地開口:“感謝組織的關懷。我對目前的工作崗位非常滿意,感覺特別有熱情。發(fā)改委的領導和同志們對我的工作都很支持,我們有信心,把機械裝備處的工作做好,隨時接受組織的考察?!?/p>
這是一份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回答,卻也是最穩(wěn)妥的回答。
趙小棠的臉上沒有什么變化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我們一直在關注你的工作表現(xiàn)?!彼従徴f道,“從我們了解的情況來看,你的工作很出色,組織上有不錯的評價?!?/p>
她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觀察劉清明的反應。
劉清明依舊正襟危坐,神態(tài)平靜。
“如果,”趙小棠的用詞非常謹慎,“我是說如果,組織上考慮讓你來負責你們單位的全面工作,你有信心嗎?”
這個問題,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
劉清明的心跳微微加快。
但他臉上沒有絲毫顯露。
他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回答:“我有信心。”
他的聲音堅定有力。
“我們機械裝備處雖然是新近調(diào)整組建的,組成人員有一定的復雜性。但是經(jīng)過這段時間的接觸,我發(fā)現(xiàn),每一位同志身上都有他的閃光點。他們都是業(yè)務精湛,經(jīng)驗豐富的好同志?!?/p>
“作為一名部門領導,我認為最重要的工作,就是把這些同志放到最合適的崗位上,讓他們能夠充分地發(fā)揮所長。我相信,只要我們擰成一股繩,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就一定能把組織上交待給我們的工作做好?!?/p>
“我個人也會在工作中不斷向老同志們學習,取長補短。我相信,我們整個部門會在鍛煉中不斷成長,絕不辜負組織上的期望。”
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,有理有據(jù),既表達了自信,又展現(xiàn)了謙虛和團隊精神。
趙小棠的眼中,終于流露出一絲贊許。
她合上了手中的檔案夾。
“劉清明同志,很感謝你的發(fā)言?!?/p>
她站起身,向劉清明伸出了手。
“希望你在今后的工作中再接再厲,做出更大的成績?!?/p>
劉清明也趕緊站起身,與她那只溫潤有力的手輕輕一握。
“我一定會記住您的鼓勵。”
談話,似乎就這么結束了。
趙小棠沒有直接回到座位,而是親自送他到門口。
就在劉清明準備告辭的時候,趙小棠忽然開口了。
“正式談話結束了?!彼穆曇舴诺土艘恍?,不再那么公式化,“私底下,我想提醒你一句?!?/p>
劉清明立刻站定,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“團結同志,共同進步?!?/p>
這句話,和劉清明剛才的表態(tài)不謀而合,但由她口中說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這是提點。
“我明白了,謝謝趙處提醒?!眲⑶迕髡\懇地說道。
“回去以后,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?!壁w小棠又補充了一句,“我們還在考察其他的候選人,你只是第一個?!?/p>
這句話,雖然是套話。
卻透露了很多信息。
劉清明的心思飛速轉(zhuǎn)動。
他知道,這個時候,問什么,不問什么,至關重要。
他沉吟片刻,用一種看似隨意的口吻問道:“趙處,您看……我是不是要去感謝一下老領導?”
這個問題有一點點試探在里頭。
趙小棠的腳步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她看了劉清明一眼,這一眼中,審慎之外,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。
“向組織上推薦你的,是成書記?!?/p>
她沒有繞圈子。
“不過,我也征求過盧部長的意見,他也很看好你?!?/p>
成書記?
盧部長?
劉清明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。
他的心里,一個名字呼之欲出。
“滬市的……成書記?”劉清明試探著問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。
趙小棠似乎比他更奇怪:“你不知道?”
劉清明苦笑了一下:“趙處,不瞞您說,我和成書記只有一面之緣。真的是完全沒想到。”
這倒不是假話。
上次見面,他是林崢的陪同人員。
提醒對方“芯片造假”,也是林崢先開的口。
自已只不過說了一下推測。
沒想到,對方竟然記住了,而且還在這種關鍵時刻,給了自已這么大一個回報。
那也說明,這件事情提前曝光了?
“我也沒想到?!壁w小棠坦言,“成書記上京之后的行程很滿,前幾天在與我們部長談話的時候,突然就提到了你。”
“他對你褒獎有加,特別提到了你獲得了首屆‘感動華夏年度人物’,說你是最年輕的獲獎者,組織上應該多多關懷你這樣的年輕干部?!?/p>
原來如此。
劉清明心中豁然開朗。
一切都對上了。
蘇清璇說得沒錯,推動這件事的人,一定會想辦法讓你知道。
成淮安,通過中組部的口,把這個人情,明明白白地送到了他的手上。
投桃報李。
這其中,恐怕不光是自已的提醒。
或許,也是滬市對于最終加入這個項目。
白白拿到一個政績的回報。
那天見面,成淮安肯定看得出,自已是林崢看重的人。
所以才會通過這樣的方式,委婉地表達謝意?
或許這就是高層的游戲規(guī)則。
“趙處,多謝您告訴我這些,我知道該怎么做了?!眲⑶迕鬣嵵氐卣f道。
趙小棠點點頭,將他送到辦公室門口。
“再見。”
“趙處再見。”
走出組織部大樓,重新站在陽光下,劉清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京城的天空,似乎都比剛才藍了幾分。
他坐進那輛銀白色的帕薩特,沒有立刻發(fā)動車子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將剛才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細節(jié),都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。
成書記的人情,是意外之喜。
盧東升,沒想到。
他的話,應該也起到了作用。
雙方算是兩清了。
這樣也好。
良久,他才重新睜開眼,發(fā)動汽車,返回位于鐵道部的“動聯(lián)辦”。
……
劉清明走向分配給自已的辦公室。
他推門進去的時候,坐在他對面辦公桌的唐芷柔立刻站了起來。
“劉處?!?/p>
“嗯?!眲⑶迕鼽c點頭,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。
“我的MSN掛著吧?”
“我一上班就給您掛著呢?!碧栖迫峁郧傻鼗卮稹?/p>
“有什么人找我嗎?”
“有一位女士,希望您上線后給她回個消息。”
劉清明心里有數(shù)。
他的MSN上,加的人不多,女性好友更是屈指可數(shù)。
會主動找他的,大概率只有一個人。
“行,我知道了,你忙吧。”
他走到自已的辦公桌后坐下,打開電腦。
熟悉的系統(tǒng)啟動聲后,他熟練地點開了那個藍綠色小人的圖標。
果然,一個熟悉的頭像正在對話框里閃動。
于惠嫻。
他敲出一行字:于總,找我?
幾乎是秒回。
于惠嫻:今天是云州高科和蔡司公司的項目落地剪彩的日子,你不知道?來了不少領導,還有很多外國人,熱鬧得很。
劉清明:那不是挺好,你怎么不去湊熱鬧?
于惠嫻:結束了,晚上還有招待晚宴。我就是特地上來跟你說一聲。
劉清明:謝謝。這事,還多虧了你。改天回云州,一定請你吃飯。
于惠嫻:又來這套。不說這個。這事能談成,我也沒想到。剛才聽積塔公司和蔡司的人聊天,才知道你們在背后做了多少事。
于惠嫻:這事不可能是黃書記想出來的。是你吧?
劉清明看著屏幕上的字,笑了笑。
劉清明:我就是從中給牽了個線,搭了個橋,沒做什么。
于惠嫻:別忘了,德國方面的關系還是我給你的。我打個電話問問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劉清明:好吧,我承認,我是幫了一點小忙。
于惠嫻:你能讓蔡司和積塔落地云州,就能吸引更多的外企進來。我們公司的性質(zhì)你是知道的,就是做代工的。這當然是一個天大的利好。
劉清明:于總,你究竟想說什么?
他感覺到了,于惠嫻鋪墊了這么多,真正的目的要來了。
于惠嫻:你知道一家美國公司,ATI嗎?
ATI?
劉清明愣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,對于他這個重生者來說,實在是太熟悉了。
前世他賣了那么多年組裝電腦,對各種硬件配件了如指掌。
ATI,當年可是唯一能和顯卡巨頭英偉達(NVIDIA)掰手腕的存在。
劉清明:是不是生產(chǎn)顯卡的那個?
于惠嫻:對。他們在與英偉達的競爭中現(xiàn)在落在了下風,急需降低成本,提高利潤率。
劉清明:我記得積塔公司和英偉達是深度合作關系。ATI想進來,怕是不容易吧?
于惠嫻:你覺得怎么樣?
劉清明的大腦飛速轉(zhuǎn)動。
他記得,這家公司最后好像是被AMD給收購了,但具體是哪一年,他記不清了。
可問題不在這里。
問題在英偉達。
前世,這家公司可是美國揮舞科技大棒的急先鋒,動不動就對華夏禁售這個,禁售那個。
如果能提前布局,扶持它的競爭對手……
劉清明:于總,你們鴻飛和ATI有合作嗎?
于惠嫻:當然有。我在想,云州既然要打造芯片產(chǎn)業(yè)集群,顯卡也是電腦三大件之一。要是能把ATI吸引過來,落戶云州,不也挺好?
劉清明:這個不一樣。ATI主要是做芯片設計,生產(chǎn)都是放在代工工廠,他們自已沒有生產(chǎn)線。想讓他們整個搬過來,很難。
于惠嫻:所以才要打造這個產(chǎn)業(yè)園啊!
于惠嫻的下一句話,讓劉清明瞬間恍然大悟。
于惠嫻:云州能吸引人才,就能吸引高科技公司。為什么?因為人工成本低??!
是??!
華夏可不光有低價高質(zhì)的普通工人!
還有海量的,質(zhì)優(yōu)價廉的工程師和科研工作者!
同樣一個芯片設計工程師的職位,在美國硅谷的年薪可能是三十萬美元,而在云州,可能連三萬都不到。
這里面,是多么巨大的人工成本優(yōu)勢?
至于說缺乏專業(yè)人才?
這在華夏是問題嗎?
只要有需求,有培養(yǎng)環(huán)境,以華夏那龐大的,經(jīng)過高考殘酷篩選的“做題家”群體,定向培養(yǎng)一批專業(yè)人才出來,簡直不要太簡單。
劉清明的心,猛地熱了起來。
他之前想的,還只是引進一個項目,一個工廠。
但于惠嫻的這番話,為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。
如果,能把ATI這樣的設計公司吸引過來,再配套相應的代工廠,再加上周邊的人才培養(yǎng)基地……
這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項目了。
這是一個完整的產(chǎn)業(yè)鏈,一個可以上下延伸,形成閉環(huán)的產(chǎn)業(yè)生態(tài)!
劉清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,他仿佛已經(jīng)看到了一幅宏偉的藍圖,正在云州那片土地上,緩緩展開。
自已如果成為機械處的一把手。
就能直接掌握項目的審批權。
這當然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