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霖是在燕京接到的電話。
當(dāng)時他正在徐家,坐在客廳里和徐雯、李蓉聊天。
陳思遠打來電話,他像平時一樣接通了問,“老陳,有事嗎?”
陳思遠語氣平緩,但充滿愧疚的說,“李市長,茶村出了嚴重事故...對不起,我是疏忽了...”
李霖神經(jīng)立馬緊繃起來,“出了什么事?”
陳思遠嘆口氣,將茶村翻車的事故,以及王支書兒子王連海的死訊詳細的向李霖說了一遍。
“我和袁夢現(xiàn)在就去茶村安撫群眾,許多事還需要你回來再做決定。”
李霖緩緩起身,面色凝重的說道,“我知道了,我現(xiàn)在就趕回去。一定要安撫好死者以及傷者家屬,盡快查明事故原因?!?/p>
“好,我知道了...有我們在不會亂的?!标愃歼h說道。
掛斷電話,李霖陷入一陣自責(zé)。
可是自責(zé)又有什么用?人死不能復(fù)生...
但他若是人在漢江,對施工安全抓的再嚴格一點,興許就能避免這場悲劇。
此時,徐雯和李蓉紛紛看著他,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,就知道縣里出事了。
徐雯小聲問道,“怎么了?縣里出什么事了?”
李霖嘆口氣說,“茶村出事故了,一死三傷?!?/p>
“這么嚴重?”徐雯驚呼一聲。
李蓉露出震驚的表情,“小霖,你別慌,事故既然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,你應(yīng)該鎮(zhèn)定下來,想想如何善后處理。”
李霖點點頭,“是,我知道...我知道...我現(xiàn)在就要趕回去。雯雯,你跟姑姑再在燕京待兩天...我不能當(dāng)面向徐叔和阿姨告別,你替我向他們二老解釋一下?!?/p>
徐雯輕咬嘴唇,“沒關(guān)系,爸媽會理解的,你別太著急,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?!?/p>
“嗯?!?/p>
說罷,李霖回臥室換了身衣服,然后叫來徐藝龍留下的司機,乘車去了高鐵站。
車上,他通知喬安去漢江高鐵站接他。這一路,他不斷的催促司機快點,恨不得長一對翅膀飛回去。
他進站沒多久,手機便不停的響。林正、楊萬全...一個個打電話過來,向他通報事故詳情,并催促他快點回去。
他是山南縣委書記,茶村項目又是他親自跑回來的,他是第一責(zé)任人...這么大的事故,沒人敢替他承擔(dān)責(zé)任。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快點和這個項目撇清關(guān)系...免得追究到他們頭上。
程偉也在這時候給他打來了電話。
電話里,程偉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催促李霖趕緊回來認領(lǐng)責(zé)任處理麻煩,而是像家人那樣,語氣平和的說,“小霖,事情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,你不要著急,我現(xiàn)在正趕去山南,盡量縮小事故的影響?!?/p>
李霖慚愧地說,“程省長,我...我真不該這時候外出辦私事!我要是留在縣里,興許大家就不會疏忽大意,興許就不會出現(xiàn)這次事故,興許王支書的兒子就不會死!我真的很愧疚,不知道以何面目去面對死者家屬和傷者家屬,不知看到茶村的老百姓,該怎么安慰他們!”
“小霖,這不是你的錯!誰也不想發(fā)生這種事!我聽你的語氣,怎么覺得你這么消極?現(xiàn)在山南縣的干部需要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的有擔(dān)當(dāng)?shù)囊话咽?!你千萬不要再說這種喪氣話了!”程偉毫不客氣地訓(xùn)斥道,“當(dāng)然,你的心情我是能夠理解的,我們都和你一樣沉重,但你要始終記著你是執(zhí)政者,你是山南幾十萬百姓的脊梁!你要是軟了,你讓他們依靠誰?”
李霖捂著頭嘆口氣,“我知道,我不該說這種喪氣話,可是我心里真的難受。前不久我還在茶村見過王支書的兒子,他正直壯年,家里孩子還小...他可是一家子的頂梁柱,他沒了,他的家也毀了...對不起,是我太情緒化了,我會盡快調(diào)整過來?!?/p>
他沒有經(jīng)歷過這種事,在他主張的項目上,出事故死了一個他認識的人...那種復(fù)雜的、愧疚的、沉痛的心情無法形容...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對事情失去掌控的無力的感覺...
“好了好了...我給你打電話不是要和你說這些。新來的馮書記對這次事故也很關(guān)注,不管最終事故調(diào)查結(jié)果如何,最后肯定要有人站出來承擔(dān)責(zé)任。省紀委的同志馬上介入,到時候你有個心理準備,知道多少就說多少,好好配合,是誰的責(zé)任就是誰的,你可不要把所有責(zé)任都往你一個人身上攬?!背虃フf道。他知道李霖的脾氣,生怕他腦子一熱,為了保護縣里的干部把所有責(zé)任都硬生生扛下來。
這次事故發(fā)生的時間點很特殊,一是馮、程二人走馬上任第一天,二是馮剛提議要穩(wěn)定局面。這個時候出事,就像是在給馮下馬威。
李霖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但是在事故沒有調(diào)查清楚之前省里就談追責(zé)的問題,讓人十分寒心。
陳思遠在匯報事故情況的時候提到一個問題,說是王長海駕駛的運料車有人為破壞剎車系統(tǒng)的痕跡,剎車失靈最終導(dǎo)致拉滿石料的車子翻車。
如果最后被證實是人為事故,那這就是一起刑事案件...還追誰的責(zé)?
面對程偉好意提醒,李霖振作精神,平復(fù)心情,似是下定某種決心,“程省長,是我的責(zé)任我絕不會推脫,但要是有人借機發(fā)難于我,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?,F(xiàn)在事故原因還在調(diào)查當(dāng)中,等一切有了明確的結(jié)果,我會主動去省里說明情況?!?/p>
程偉點頭說道,“那就好,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在去你們山南的路上,咱們見面再說?!?/p>
“好,我在等車,晚上到家?!?/p>
說完,李霖掛斷電話,陷入沉思。
程偉一番話讓他恢復(fù)冷靜。
如果這是一樁有預(yù)謀的兇殺案,那么兇手的目標肯定不是王支書。
王支書一家人在村里口碑很好,難以想象有人會想要他家人的命。
如果不是針對王支書一家...那這個兇手目的又是什么呢?
想到這里,李霖心思一動,掏出手機立馬又打給了龍剛。
電話接通之后,他急切的問道,“剛子,查到翟宇瀚的下落了嗎?”
龍剛斬釘截鐵的說道,“經(jīng)過多天排查,已經(jīng)找到了些線索,翟宇瀚從屠靜酒店離開之后開車上了高速,去了平陽方向...省廳已經(jīng)聯(lián)系平陽警方,正在仔細排查,很快就能找到他藏身地點?!?/p>
“他在平陽?”李霖眼角猛縮。世界那么大,他殺了人不跑,偏偏躲到平陽。這不就明擺著,他根本就沒有想躲,他是鐵了心要從哪兒跌倒從哪兒爬起來,這是要在平陽徹底將李霖打倒嗎?
“呵,千算萬算...沒有想到他竟然就躲在我眼皮子底下...我們山南這邊出事故了,一死三傷,警方說有人為制造事故的嫌疑,剛剛我還在納悶,會是什么人為了什么目的...但是現(xiàn)在我想明白了。這一定是翟宇瀚的陰謀!他媽的...”李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,“為了整我,專門在我主張的項目上搞事情,把那些無辜的群眾的生命視為草芥...這個翟宇瀚,真是喪心病狂,我不會輕饒他的!”
“山南出了事故?還死了人?”龍剛驚呼一聲,“霖哥,你這么一說我有點懂了。新來的馮書記剛上任,你們縣就出了事故,這個點掐的也太準了...怪不得翟宇瀚像是突然消失一樣,原來是躲在平陽暗中密謀這一切,剛巧你這段時間不在山南,讓他有機可趁...”
“嗯,我現(xiàn)在正趕回去,你那邊有任何關(guān)于翟宇瀚的消息,一定要及時通知我。我一定要親眼看著這個惡魔受審判,我一定要為茶村受害的群眾討回公道!”李霖攥緊拳頭說道。
候車廳的廣播員開始催促乘客到站臺等候上車。
李霖一刻不敢耽誤,擠進人群,隨著隊伍緩緩向前...
此刻,山南縣渭水鄉(xiāng)。
王支書的家里里外外站滿了人。
全都是本村的村民。
屋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于春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...
屋外站著的親戚好友,一個個神情肅穆,時不時發(fā)出一聲嘆息。
“多好的人啊,年輕輕的,就這么沒了...哎...”
“王支書也是命苦,白發(fā)人送黑發(fā)人...”
“春暖這孤兒寡母,以后可怎么辦呀!”
這時,陳思遠帶著袁夢和鄉(xiāng)里的同志匆匆趕來。
門口站著的群眾連忙讓開一條路,有人朝屋里喊一聲,“支書,縣領(lǐng)導(dǎo)們來了!”
王支書因為傷心過度,醒過來又哭暈過去,這會兒躺在床上,像個病重的人,臉上一片死寂...
聽到縣領(lǐng)導(dǎo)們來了,王支書家里有幾個親戚,立馬迎了上來,卻不是請他們進去,而是攔著門,氣勢洶洶的質(zhì)問道,“你們來的正好,我兄弟為了村里修路,出人、出力...現(xiàn)在出了事,你們要給個說法!”
王支書為了調(diào)動村里群眾的積極性,主動做出表率,帶著他兒子無償上工。這次,又是應(yīng)領(lǐng)導(dǎo)的要求,在山上土路未干的情況下開車上山運送石料,這才導(dǎo)致翻車...
所以他的親戚們都認為縣里要對這次事故負全責(zé)。
陳思遠嘆口氣,語氣低沉的說道,“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,我們來就是為了解決問題,請你們先讓一讓...”
劉銘作為鄉(xiāng)干部,這時候自然不能躲著不露面,當(dāng)即就站出來做起群眾的思想工作,他對攔路的群眾說道,“這位是陳縣長,會給大家一個說法的...請大家不要激動...讓一讓,讓領(lǐng)導(dǎo)們先進屋...”
群眾們可能是看他們態(tài)度還算誠懇,這才撇撇嘴閃身讓開了一條路。
到了屋里,王連海的尸體就擺在屋子正中,他老婆于春暖帶著兒子,坐在一旁,哭的眼淚都干了。
陳思遠見到這一幕實在是心痛,他回頭對隨行的袁夢說道,“咱們給遇難者鞠一躬...”
袁夢的眼眶早就紅了,她年輕,沒經(jīng)過那么多事,一想到是她同意讓王連海先上山探路的,心里就愧疚不已,在來的路上,已經(jīng)流了幾次淚。
對于陳思遠的提議,所有人都欣然同意,默默的在陳思遠身后站成一排,默哀,鞠躬。
禮畢,陳思遠問道,“王支書人呢?”
劉銘便領(lǐng)著陳思遠和袁夢來到了王支書的屋里。
此時的王支書直直的躺在一張小床上,瞪眼看著天花板,眼里沒有絲毫神采...他家的親戚圍坐在他身邊,一個勁的勸說,“想開點,想開點...你可不能有事,你還有孫子要照顧呢...”
王支書不答話,只是眼角不斷有淚流出來。
他喉嚨早就哭的啞了,他要是能發(fā)聲,此刻嘴里一定喊著“連海我的兒呀...”
屋里的親戚們見縣領(lǐng)導(dǎo)們來了,主動退出屋外,只留一個后輩留下照看王支書。
陳思遠搬個小馬扎,在王支書的床邊坐下來?!袄贤?,我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...你一定要保重身體,政府不會對你們家的遭遇不管不顧的?!?/p>
王支書依舊空洞的望著房頂,表情更加痛苦。
袁夢哭著說,“王支書,你要怪就怪我,是我不好,是我不對,我不該讓你們這么早開工...你要罵就罵我好了......”
接著,她就泣不成聲了。
陳思遠扭頭瞪了袁夢一眼,似乎在說,你這是勸人嗎?你是來解決問題的嗎?你這不是添亂的嗎?!
他抬抬手,對劉銘說,“你先帶袁副縣長出去...我和老王聊兩句?!?/p>
劉銘微微點頭,走到袁夢跟前,小聲勸道,“袁副縣長,咱去外邊等...”
袁夢拿出紙巾擦擦鼻子,卻絲毫沒有要出去的意思,只是向后挪了兩步,站在門口看著陳思遠和床上的王支書。
劉銘沒辦法,只得陪著她默默站在那。
“老王,我受李市長委托過來看望你,你一定要振作起來,村里沒有你不行啊??h里不會推脫責(zé)任,一定會給你以及其他遇害者一個滿意的答復(fù)...”
陳思遠不管王支書聽不聽的進去,坐在床邊,語氣低沉的說著。
這時,袁夢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機,拿出來一看是她爸袁天磊打來的。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走到外面,找個沒人的角落接通了電話。
她一開口,帶著哭腔,“爸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