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???”
陸凡指了指面前的小馬扎。
那漢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,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,半個屁股都不敢挨實(shí)了。
“哎,老毛病了。”
“這幾天趕工期,在那靈臺上搬石頭,這一不小心,把腰給閃了?!?/p>
陸凡伸手搭在漢子的手腕上,那脈象虛浮,氣血兩虧,顯然是長期的勞累過度。
他又伸手在那漢子的后腰上按了按。
“嘶——!”
漢子倒吸了一口涼氣,身子猛地一哆嗦。
“骨頭沒事,但是筋傷了?!?/p>
陸凡收回手,從藥簍子里翻出一貼膏藥,在火上烤了烤。
“得歇著。”
“這腰若是再受力,怕是要廢了?!?/p>
“歇不得,歇不得??!”
漢子連連擺手,那臉上滿是焦急。
“那靈臺可是姜丞相親自督造的,說是為了請?zhí)焐系纳裣上路?,那是關(guān)乎咱們西岐?dú)膺\(yùn)的大工程!”
“工期緊著呢,若是耽誤了,那可是死罪!”
“再說了......”
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。
“這活兒給的錢多,雖然累點(diǎn),但給管飯,還能給家里那口子省兩口糧?!?/p>
“你這腰,若是廢了,以后怎么養(yǎng)家?”
陸凡把那熱乎乎的膏藥貼在漢子腰上。
漢子舒服地哼哼了兩聲,嘿嘿笑道:
“廢了就廢了唄?!?/p>
“只要那靈臺修好了,神仙一下凡,那紂王一死,天下太平了,咱們西岐還要啥有啥?”
“到時候,咱們武王還能虧待了咱們這些修臺子的功臣?”
“我這腰,那是為西岐廢的,光榮!”
送走了那漢子,陸凡又接診了個老婦人。
老婦人眼睛快瞎了,那是哭瞎的。
她兩個兒子,都在前線。
大兒子戰(zhàn)死了,撫恤金發(fā)下來了,兩袋小米,一匹麻布。
二兒子還在打,聽說立了功,升了伍長。
老婦人摸索著把那幾個銅板放在陸凡的攤位上,那滿是皺紋的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情。
“大夫,你給我開點(diǎn)明目的藥吧?!?/p>
“我想把眼睛治好?!?/p>
“等我那二兒若是......若是凱旋了,我想親眼看看他那身官服。”
“若是......若是他也回不來了?!?/p>
“我也想親眼看著咱們西岐的大軍,打進(jìn)朝歌去?!?/p>
“只要能滅了那無道的昏君,我這兩個兒,死得值!”
陸凡給她開了方子,那是些養(yǎng)肝明目的草藥,治不好她的瞎,但能讓她心里舒坦點(diǎn)。
他沒收錢。
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陸凡坐在那兒,看著她的背影,久久沒動。
接下來的幾天,陸凡見了不少人。
他突然明白了那股子不對勁是從哪兒來的了。
這西岐城里,人人都在談?wù)撝莻€宏大的未來。
鳳鳴岐山,天命所歸,吊民伐罪,改朝換代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宏大的敘事里。
他們相信,眼前的苦,是為了將來的甜。
他們相信,這西岐的興旺,就是他們自已的興旺。
那種不對勁,終于在陸凡的腦子里,慢慢勾勒出了形狀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他看到了更多。
他看到那東市的米鋪前,排起了長龍。
米價漲了三成。
掌柜的說,是因?yàn)檐娂Z優(yōu)先,市面上的存糧少了。
排隊的百姓雖然嘴里抱怨著貴,可只要有人提一句那是給前線將士吃的,抱怨聲便也就低了下去,大家默默地掏出空癟的錢袋,買上一點(diǎn)陳米,回家熬粥。
他看到那城南的校場外,擠滿了送行的婦孺。
那些個半大的孩子,剛過了車輪高,就被塞進(jìn)并不合身的皮甲里,手里塞了一桿長戈。
母親在哭,妻子在抹淚。
可那負(fù)責(zé)征兵的官員站在高臺上,振臂一呼:
“為了大周!為了天下蒼生!”
那些個原本還在抽泣的少年,便一個個挺起了胸膛,漲紅了臉,跟著高呼:
“為了大周!”
這西岐,確實(shí)是欣欣向榮。
每一個齒輪都在轟鳴,都在發(fā)熱。
但這機(jī)器的燃料,是人。
是這些普普通通,吃著糠咽菜,卻還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已在為了天下而燃燒的百姓。
這真的......是對的嗎?
陸凡不是那種讀死書的腐儒,也不是那種不懂大局的愚民。
他知道,紂王無道,天下苦商久矣。
他也知道,改朝換代,流血犧牲在所難免。
武王伐紂,那是順應(yīng)天命,是歷史的大勢。
從大局上看,這沒毛病。
可是,當(dāng)這大局落實(shí)到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時,落實(shí)到那一個個為了省下兩個銅板而不敢來看病的老漢身上時。
是不是有點(diǎn)太沉重了?
這所謂的盛世,這即將到來的太平。
究竟是誰的盛世?
又是誰的太平?
“武王姬發(fā),是明君嗎?”
陸凡在心里問自已。
是。
姬發(fā)禮賢下士,勤政愛民,甚至?xí)榱艘粋€老農(nóng)的收成而憂心忡忡。比起那在那酒池肉林里炮烙忠良的紂王,姬發(fā)簡直就是圣人下凡。
“那推翻商紂,對嗎?”
也對。
暴政猛于虎,百姓活不下去了,自然要反,要換個天。
可是......
“然后呢?”
大商開國之君成湯,當(dāng)年不也是吊民伐罪,推翻了夏桀的暴政嗎?
那時候的成湯,在百姓眼里,是不是也和如今的姬發(fā)一樣,是救世主,是萬世不拔的基業(yè)?
那時候的百姓,是不是也像今天西岐城里的人一樣,歡呼雀躍,以為好日子終于來了,以為從此以后就能太太平平直到地老天荒?
六百年。
僅僅過了六百年。
那個曾經(jīng)代表著正義和天命的大商,就變成了如今人人喊打的無道昏君。
當(dāng)年的屠龍者,終究長出了鱗片,變成了新的惡龍。
“如果只是換個名字,換面旗幟......”
“如果這套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的規(guī)矩不變,如果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不變。”
“那這大周,又能好到幾時?”
一百年?
兩百年?
還是八百年?
姬發(fā)是明君,他的兒子或許也是。
可孫子呢?
重孫子呢?
只要這王座還在,只要這天下還是這一家一姓的私產(chǎn),只要這萬民的生死榮辱,依然系于那高臺上一人的喜怒一念之間。
那昏君的出現(xiàn),就是遲早的事。
到時候,這如今歡呼雀躍的西岐百姓的后代,又會像當(dāng)年的殷商百姓一樣,淪為魚肉,被剝皮拆骨。
然后,他們又會跪在地上,哭喊著蒼天,盼著下一個“武王”,盼著下一個“圣人”來救他們。
周而復(fù)始。
無窮無盡。
這就像是一個沾滿血腥的磨盤。
百姓就是那磨盤里的豆子。
商朝的時候,磨盤往左轉(zhuǎn),把豆子碾碎了,擠出血淚來。
如今周朝來了,大家歡呼,以為得救了。
殊不知,周朝不過是把這磨盤換了個方向,往右轉(zhuǎn)罷了。
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,那推磨的驢換了一頭又一頭,那趕驢的鞭子換了一根又一根。
可豆子的命運(yùn)變了嗎?
沒變。
不管是往左轉(zhuǎn)還是往右轉(zhuǎn),豆子終究是要碎的,是要變成漿汁,供養(yǎng)那推磨的人,供養(yǎng)那高高在上的神。
這才是最絕望的。
最絕望的不是當(dāng)下的苦難,而是這苦難是個死循環(huán),是個無論怎么努力都跳不出去的怪圈。
大興土木,開疆拓土,那是君王的功業(yè),可那磚石下埋的是百姓的骨,那軍功章上染的是百姓的血。
兵荒馬亂,流離失所,易子而食,那更不必說,死的全是草芥。
“這世道......”
陸凡抬起頭,看著那漫天的星斗。
那些神仙,那些高高在上的練氣士,他們站在云端,看著這下界的朝代更迭。
闡教扶周滅商,是為了順應(yīng)天命,是為了完殺劫。
在他們眼里,這改朝換代,不過是一場用凡人血肉做籌碼的棋局。
只要棋局下完了,只要天庭的編制滿員了,只要他們的道統(tǒng)傳下去了。
誰在乎那棋盤上的灰塵是哭是笑?
陸凡想起了慈航。
那位大慈大悲的修道者,她看透了嗎?
她或許看透了,所以她才說救人難,所以她才說紅塵是苦海。
她也是無力的。
她能做的,也就是在這苦海里,多撈起幾個人,多給人一點(diǎn)慰藉。
但這苦海本身,她填不平。
“不......不對?!?/p>
“一定有辦法。”
“一定有一種活法,不是靠著那皇帝的施舍,不是靠著那圣人的垂憐?!?/p>
“一定有一種世道,不是這般人吃人,不是這般把人當(dāng)成牲口養(yǎng)!”
他的腦子里很亂。
他畢竟只是個郎中,不是治國的相,不是立法的圣。
他想不明白那個辦法到底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那絕不是現(xiàn)在的西岐。
西岐的好,是建立在比較之上的。
是因?yàn)樯烫珷€了,所以周顯得好。
但這不夠。
遠(yuǎn)遠(yuǎn)不夠!
如果要打破這個循環(huán),就不該是把希望寄托在什么明君身上。
把自已的命,交到別人手里,那永遠(yuǎn)都是賭博。
那就只有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