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水市,城中村。
狹窄的巷道里,電線像蜘蛛網(wǎng)一樣纏在頭頂。
兩邊的水泥墻上貼滿了這里辦證、那里辦證的小廣告。
空氣里,是一股地溝油炸臭豆腐的復雜味道。
一家名為“旺旺副食”的小商店門口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金唱彎著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那是真的在喘。
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。
他抬起頭。
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個正坐在塑料板凳上,手里拿著瓶礦泉水的男人。
“跑啊?”
金唱咬著牙,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你這個狗東西,接著跑???”
秦翰沒跑。
他擰開瓶蓋,仰頭灌了一口水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秦翰!”
金唱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,把那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男人拽得晃了兩下,“在人前裝得人五人六的,什么龍焱鐵律,什么軍人風骨……誰知道他媽的暗地里專門做坑害戰(zhàn)友的事!”
“那是十多萬??!”
金唱伸出兩根手指,“那是我們雷神突擊隊全隊三個月的餐費!你也真敢簽字?你也真下得去手?”
秦翰任由他揪著領子。
那張剛毅方正的國字臉上,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看不出半點愧疚,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躲閃。
“對不起?!?/p>
秦翰突然開口。
聲音低沉,語氣誠懇,甚至還帶著那么一點點……沉痛。
這就好像你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。
金唱愣住了。
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臟話,從祖宗十八代問候到生殖系統(tǒng),結果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“對不起”給噎回去了。
抓著衣領的手,不由得松了幾分。
秦翰嘆了口氣,把礦泉水瓶放在腳邊。
他看著金唱,眼神里流露著滄桑。
“老金,你也看到了那視頻的效果。”
秦翰伸手,輕輕拍了拍金唱的手背,示意他松開,“那可是要拿去騙敵人的,騙那搞了一輩子陰謀詭計的老狐貍,不用點真東西,行嗎?”
金唱下意識地搖搖頭。
“那既然要真,是不是得找頂級的團隊?是不是得用最好的渲染技術?”
秦翰循循善誘,“我也想省錢,我也心疼錢,但為了首長的大計,為了能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引出來……別說是十二萬,就是一百二十萬,我也得咬著牙簽這個字?!?/p>
金唱眨了眨眼。
好像……是有那么點道理。
“而且?!?/p>
秦翰挺直了腰桿,眼神變得無比堅毅,“錢,我一定想辦法盡快還你。你相信我,我以龍焱特戰(zhàn)隊隊長的身份向你保證,這筆錢,算是我秦翰個人找你們借的?!?/p>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。
金唱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正氣的漢子,心里的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大半。
也是。
都是為了任務。
大家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,談錢確實傷感情。
“好……好吧。”
金唱松開手,順便幫秦翰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,嘟囔道,“確實有幾分道理,你也別以為我原諒你了,我是看在首長的面子上,下不為例啊!”
秦翰重重點頭,“絕對下不為例?!?/p>
……
兩人一前一后,穿過嘈雜的菜市場,繞過幾個垃圾堆,來到了一棟不起眼的紅色磚樓前。
這旅館連個招牌都沒有,就在二樓窗戶上貼了四個褪色的紅字:住宿,熱水。
金唱停下腳步。
他看了看這破爛的環(huán)境,又低頭看了看自已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眉頭皺起。
“怎么了?”秦翰回頭。
“老秦?!?/p>
金唱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“咱們這是第一次見偶像蘇元帥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既然是第一次登門拜訪老首長,咱們是不是不應該空著手啊?”
金唱指了指不遠處的路邊攤,“哪怕我去買兩斤蘋果,或者稱點橘子也好呀,咱們大夏人講究個禮數(shù),這空著手進去,是不是顯得不太尊重?”
秦翰停下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金唱。
直搖頭。
“金唱,你讓我說你什么好?!?/p>
秦翰雙手背在身后,語氣嚴肅,“我們是軍人!蘇元帥更是戰(zhàn)績彪炳、一生清廉的老前輩!你以為這是什么地方?這是名利場嗎?這是求人辦事嗎?”
金唱被訓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你搞這些拉關系、送禮的邪魔歪道,簡直是對老首長人格的侮辱!”
秦翰唾沫星子都快飛到金唱臉上,“我們要帶去的,是一顆赤誠之心,是完成任務的決心!你提著兩袋子水果進去,信不信老首長直接拿拐杖把你打出來?”
“這叫庸俗!這叫把純粹的戰(zhàn)友關系搞變味了!”
金唱聽得冷汗直冒。
羞愧啊。
太羞愧了。
自已的思想覺悟怎么就這么低呢?竟然想著用幾斤破水果去玷污傳奇元帥的高風亮節(jié)。
“我錯了?!?/p>
金唱低著頭,老臉通紅,“還是你想得周到,是我膚淺了?!?/p>
“嗯,知錯能改就好?!?/p>
秦翰面無表情地點點頭,轉(zhuǎn)身走進樓道,“走吧,別讓首長等急了?!?/p>
樓道很窄,燈泡還是聲控的,得跺腳才亮。
墻皮脫落得厲害,露出里面的紅磚,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(fā)霉的味道。
秦翰走在前面。
金唱跟在后面,還在心里自我檢討。
爬到二樓。
轉(zhuǎn)角處。
秦翰突然停下腳步,左手飛快地把夾克的拉鏈往下一拉。
“滋啦?!?/p>
然后,在金唱那雙逐漸瞪大的牛眼里。
那秦翰像變戲法一樣,從懷里那寬大的戰(zhàn)術背心內(nèi)襯里,
掏出了一個……紅色的塑料袋?!
袋子里,裝著幾把新鮮的香蕉,還有兩盒那種老式的綠豆糕。
金唱:“???”
還沒等金唱的大腦處理完這個畫面信息。
秦翰已經(jīng)幾步跨到了房間門口。
那個剛剛還在路邊嚴肅批評這一行為庸俗、侮辱人格的鐵血硬漢,此刻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。
那種笑。
真誠,燦爛,帶著一絲絲恰到好處的諂媚。
簡直比路邊推銷保險的還要親切。
“咚咚咚?!?/p>
敲門聲輕柔且有節(jié)奏。
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陳沖。
還沒等陳沖說話,秦翰就已經(jīng)點頭哈腰的擠了進去,聲音洪亮之中帶著甜膩:
“首長!小陳!哎呀,這一路趕過來辛苦了吧?”
秦翰把那個紅色塑料袋舉得高高的,像是獻寶一樣。
“這這這附近也沒啥好招待的,我特意跑了好幾條街,買了點本地特色的香蕉和綠豆糕。首長您一定要嘗嘗,這味道絕了!正好給您壓壓驚,潤潤嗓子!”
門外。
樓道里。
金唱一個人站在那盞昏黃的聲控燈下。
他的嘴巴張大,足以塞進一顆鵝蛋。
鼻孔猛張,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這一次不是累的。
是氣的。
如果眼神能殺人,秦翰現(xiàn)在的后背應該已經(jīng)被捅成了蜂窩煤。
他金唱,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!
剛才那番義正言辭的演講呢?
剛才那副“軍人風骨”呢?
“秦翰?。?!”
金唱望著自已空空如也的雙手,再看看那一邊……
他抬頭猛地咬牙,猛的一聲高喊!
“賤人!我特么跟你拼了!”
(今日兩章,圣誕節(jié)快樂哈……盼大大們繼續(xù)支持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