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通濟門劉家鋪,幾個漢子推著送糧的大車,進了敞開的大門。
所謂鋪,不是地名,而是店名。
鋪,床鋪。
顧名思義,這家劉家鋪,就是給京師之中,靠力氣討生活的外鄉(xiāng)人,睡覺的大通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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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齊了?”
劉家鋪的掌柜緊張的站在柜臺之后,身后是一間可以容納二十人的睡覺的通鋪大間。
房內(nèi)一個漢子,正脫了身上的破棉襖,露出滿是傷疤的身軀。
“差不多了!”
另一漢子,隨手敲敲炕沿,“咱們這邊是三十人!天黑之前,還有五十個兄弟,以進城收糞的由頭進城?!?/p>
“城外邊準備好了?”脫了棉襖的漢子又問。
“好了,只要咱們里面一動,外邊就跟著打!”
“接應(yīng)了幾位爺之后,從神策門那邊出.....神策衛(wèi)的徐老三已安排好了!”
“好!”
滿身傷疤的漢子,忽然抄起一柄大錘。
砰的一聲,將大炕砸了一個窟窿。然后彎腰,大手探進去,抓起一個包袱扔出來。
“披甲!”
嘩啦,一幅幅涂抹著油脂的鎖子甲,套在了這幾十名漢子的身上。然后從大炕之中,又掏出了火銃,軍弩,長刀......
不多時,這幾名漢子就全副武裝,殺氣騰騰。
“得謝謝李景隆那狗賊!”
屋內(nèi),所有漢子都無聲的坐著。
領(lǐng)頭之人冷笑開口,“在河南繳了咱們的械,可暗中卻讓人把咱們偷偷的放了!”
“呵呵呵!”其他漢子們無聲冷笑。
若是河南布政司和指揮都司的人在此,肯定會大吃一驚。
因為這些漢子不是別人,正是朱棣帶去河南的心腹死士。張玉,丘福,朱能,潭淵..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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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說,咱爹肯定有后手!”
“咱爹哪能這么傻,自投羅網(wǎng)!”
畫面再次轉(zhuǎn)回紫禁城,房間之內(nèi)朱高煦滿臉興奮,壓抑著自已的顫抖的聲音,恨不得原地大叫大跳。
“咋呼什么?”
朱高熾呵斥一句,看向朱棣,“爹,您早就有所準備?”
“不是早,而是臨時!”
朱棣看了眼外邊,低聲道,“當(dāng)日李景隆那狗賊在河南拿住了我,把咱家的人都繳械了??裳褐襾砭煹臅r候,那狗賊又在暗中告訴我,說咱家的人,他沒有難為他們,私下...放了!”
朱高煦馬上道,“李景隆那狗賊,竟干這些兩邊討好的事!”
“你閉嘴!”
朱高熾再次呵斥,正色看向朱棣,“爹....所以說李景隆那狗賊,早就準備謀反了!”
李景隆叛逃的消息,已不是秘密了。
他們即便身在牢籠,但也從看押他們的侍衛(wèi)口中,得知曉了大概。
“他是算準了,暴君要對您動手,而您肯定不能束手就擒!”
朱高熾瞇著眼,繼續(xù)道,“他更算準了,您在京師之中肯定有暗手藏著?!?/p>
“那小子...”朱棣忽然嘆氣,“是他媽聰明!”
“何止聰明,簡直是....步步為營!”
朱高熾冷哼道,“他帶著秦王跑了.....朝廷必然把他當(dāng)成心腹大患。而一旦咱們也跑出去了,那朝廷就顧頭不顧腚了!”
“他把您,把咱家全算得清清楚楚!”
他所有的判斷都是對的!
朱棣的后手,唯一能從紫禁城中逃離的希望,其實就是當(dāng)日李景隆故意留下的。
李景隆從來都沒有輕視過朱棣,更沒像朱允熥那般,以為把朱棣拿住,就萬事大吉的。
他朱棣可是大明九大塞王,且軍功卓著。
京師內(nèi)外經(jīng)營了二十多年,早就有著一張深不見底的關(guān)系網(wǎng)。暗地里不知多少人,早就站在了朱棣的身后。
就這時,外邊忽然響起太監(jiān)的聲音,“侍衛(wèi)大哥,慶公公吩咐小的,給幾位爺送酒菜,送熱水和衣裳!”
屋內(nèi),朱棣詭異一笑,看向朱高熾,“老大!”
“爹,您說!”
“你可知先頭來那個,故意在外邊說好好待咱們那老太監(jiān)是誰?”
朱高熾思索道,“眼熟!”
“呵呵呵!”
朱棣獰笑,“他呀,如今是御馬監(jiān)的大太監(jiān),管著四營禁軍。以前,是李景隆為肅鎮(zhèn)總兵的時候,老爺子派去的監(jiān)軍!”
“嘶......”
朱高熾小眼睛轉(zhuǎn)的飛快,“肅鎮(zhèn)以前的監(jiān)軍?他跟李景隆.....”
朱棣緩緩搖頭,“跟李景隆沒關(guān)系,老慶......”說著,他嘆氣,“以前,最開始....是你們祖母那邊的太監(jiān)!后來因為識字,且為人有禮數(shù),去了司禮監(jiān)!而且,他的親族....許多都在咱家軍中,就在北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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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的還他媽挺全!”
年輕的侍衛(wèi)看著打開的食盒,里面熱騰騰的魚肉,餃子,包子。香醋,醬油,麻油,蒜泥等等。
“皇上都沒吃這么齊整!”
他又認真的翻著,那些給朱棣幾人準備的衣服。
仔仔細細檢查了三遍之后,擺手道,“送過去吧!”
“好嘞!”小太監(jiān)樂呵呵的,雙手吃力的拎著食盒。
“等會!”
侍衛(wèi)頭目邁著方步過來,“把餃子和包子都掰開!紅燒魚切開,大腸也一塊塊的夾出來,仔細看看!”
朱高熾要的這些吃食,都是容易藏東西的。雖說藏不了大件,但假如里面藏了個紙條,那都是他們掉腦袋的大罪。
一樣樣美食,直接被折騰得不堪入目。
小太監(jiān)看著食盒里的東西,嘆氣道,“何必呢?”說著,他一攤手,“你們?nèi)ニ桶?,我可不去,那幾位爺脾氣暴,還不罵死我?”
“快去吧!”
侍衛(wèi)頭目擺手,“我等也是職責(zé)所在!”
“再不去....把你衣裳扒了檢查,讓你光腚進去!”
邊上年輕的侍衛(wèi)擠眼壞笑,“到時候別說欺負你啊!”
“我草你媽!”
“有本事你扒,不扒你都不是你爹親兒子!”
小太監(jiān)顯然和這年輕的侍衛(wèi)平日多次接觸,很是熟絡(luò)。
罵了一句之后,嘟嘟囔囔不滿的拎著食盒邁步進院。
“你曹我媽?”
年輕的侍衛(wèi)依舊笑嘻嘻的,“你得有那家伙才行呀!哈哈哈!”
周圍的侍衛(wèi)們一陣壞笑,打趣太監(jiān),是他們平日為數(shù)不多的樂趣。
也不知是累,還是怎地,到了關(guān)押朱棣的房前,小太監(jiān)額上竟帶了幾分汗水。
“門敞開著,送進去就出來!”
身后,又傳來侍衛(wèi)頭目的聲音。
小太監(jiān)明顯神色一頓,推開門只好對上朱棣與朱高熾父子的目光。
“快點!”
侍衛(wèi)頭目繼續(xù)在小太監(jiān)身后催促,“放下就出來!”
小太監(jiān)把東西放下,跪地磕頭,“幾位爺要的飲食到了....”
說著,他起身,焦急的對著朱棣不住的擠眼。
朱棣的焦急之色也是溢于言表,這小太監(jiān)是他們逃生唯一希望。可現(xiàn)在,小太監(jiān)的身后,那看守的侍衛(wèi)頭目,卻壓根不給他們接觸的機會。
而這小太監(jiān),更顯然是有話要跟他們父子說。
突然,朱高熾昂首對著外頭罵道,“你丫喊你爹呢!”
外邊的侍衛(wèi)頭目,被這突如其來的罵聲罵怔住了。
“老子要洗澡!”
朱高熾身上沒有鐵鏈,他挺著瘦了一圈,但還是顫顫巍巍的肚子,罵道,“老子身上都他媽嗖了!你讓他出去,那你進來,你來來來來.....”
侍衛(wèi)頭目愣在原地。
“來來來!”
朱高熾繼續(xù)大喊,“你丫過來!”
侍衛(wèi)頭目向前幾步...
“過來,給爺我搓背!”
朱高熾大喊道,“給我們爺仨搓背....”
侍衛(wèi)頭目面色一變,周圍侍衛(wèi)們低頭暗笑。
而后那侍衛(wèi)頭目,忽然冷笑,“搓澡,卑職是搓不了的。這位小公公可以給您搓,但職責(zé)所在,所以卑職....得看著!”
頓時,朱高熾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