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只烤鴨一壺酒?；镉媱偠松蟻?，唐伯虎便下了筷子，好似幾日沒吃飯一樣。李青也動了筷子，品嘗這招牌下酒菜。還和當(dāng)初一般，烤好的鴨子切成片，清清涼涼，極是爽口，跟當(dāng)初……這么多年過去，李青也忘記當(dāng)初是什么味道了?？刺撇⑦@吃相，許是跟當(dāng)初沒差……李青微微一笑，抬手為唐伯虎斟了一杯。唐伯虎抓過酒杯，就著幾酒水咽下食物，接著，繼續(xù)大口吃烤鴨……好一會兒，唐伯虎才放下筷子，又飲了一杯酒水，懷念道，“那時候，我一人就能吃兩只?！崩钋嘈α诵?，說道：“喜歡吃，可以天天吃?！碧撇Ⅻc點頭，卻又苦笑，現(xiàn)在的他，莫說兩只，半只都吃不下了?！跋壬环炼喑孕?，別浪費了?！薄班??！崩钋嘞驴曜拥念l率快了不少，這烤鴨味道不錯，可也算不得極品美味，主要是情懷加持。李青突然想起那個大胡子男人來了……唐伯虎不再吃，只偶爾自斟自飲一杯，望著掌柜臺怔怔出神，不知不覺，一壺酒過半都進了他的肚子。不知是不是酒里摻水了，之前幾杯女兒紅，就能醉了的唐伯虎，今日喝了這么多，愣是一點醉意都沒有，格外清醒。李青吃東西的速度沒的說，"吃席達人"這個稱號可非浪得虛名，鮮有人是他對手。不多時，烤鴨就被他解決完了。李青抹了抹嘴，朝伙計喊道，“結(jié)賬！”“九十文?！薄班牛挥谜伊?。”李青摸出一錢碎銀子，放在伙計掌心，故作隨意的問道，“你們東家不常來酒肆嗎？”伙計沒多想，順嘴回道，“一個月也就來兩三次吧，東家開了一個大酒樓，重心不在這里，只是這小酒肆是老東家留下的，便一直開著，基本不咋來這里?！薄斑@樣啊?！崩钋帱c點頭，“你忙?！薄鞍ィ瑑晌豢凸儆锌粘戆?。”~走出酒肆，李青問道：“要不還是去一趟家里吧？”唐伯虎遲疑了下，“也好。”…唐宅。報上名號，二人順利走了進去。唐宅不算大，只分前后兩個大院子，不過還算精致，二人在前院客堂，見到唐伯虎的弟弟。這弟弟如今也是個老頭子了，瞧著不比唐伯虎年輕多少。此人經(jīng)商還算可以，這么些年下來，靠著爭來的遺產(chǎn)，以及苦心經(jīng)營，也算是發(fā)了一筆小財，大兒子不滿四十歲便考中了舉人，正在進軍進士；二兒子稍差些，三十才中秀才，眼下，幾個孫子也都在苦心讀書，稱得上人生圓滿。兄弟倆本也沒有太大的矛盾，加之唐伯虎當(dāng)初幾乎將大半家產(chǎn)留給了弟弟，如今二人又是垂垂老矣，自沒什么戾氣。一番淺談下來，唐伯虎的負罪感進一步減輕，說道：“你比大哥強多了，你很爭氣，兩個侄子也爭氣，父親泉下有知，定也極是開心?！碧频苡行├⑷?，如今已是暮年的他，再回顧當(dāng)初，也覺過分了，訕訕道：“大哥謬贊了，論經(jīng)商，我不如父親，論讀書，我不如大哥，也就你那大侄子還算爭氣，不過，跟大哥你沒法比?！贝_實沒法比，唐伯虎二十多歲便中了舉人，且還是解元?！爱?dāng)初若不是……”唐弟嘆了口氣，道，“大哥這會兒……一部侍郎也是有可能的?！薄斑^去了就過去了，不說這個了?！碧撇⑹u頭，“唐家被你經(jīng)營的這么好，小輩又都有出息，大哥很開心?！碧频苤皇怯樞?。兄弟二人雖不再計較過去，可這么多年的分離，感情也淡化了許多，沒什么共同話題。又隨便聊了些家長里短，唐伯虎起身道，“大哥就回來看看，也沒什么事兒，先走了。”唐弟跟著起身，說道：“大哥你還要回金陵嗎？”通過祝枝山，他知道大哥長住金陵，似乎跟金陵李家關(guān)系匪淺，故才由此一問。李青說道：“他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……為何回來，你真看不出來？”“先生……”唐伯虎抬手示意自己來說，對弟弟坦言，“大哥，這次回來，也是為落葉歸根，墓地都找好了，就在城外的"桃花庵"，你當(dāng)也知道。”聞聽此言，唐弟愧然更甚，說道：“大哥是父親的驕傲，真到了那天，還是入祖墳吧。”“我算得什么驕傲??？”唐伯虎苦笑搖頭，“看你這一家過得好，我也沒什么好憂心的了，好好生活，我走了。”“先生，咱們走吧?！薄班??！崩钋鄧@了口氣，點點頭。唐弟送出大門，又在門口駐足目送，直到二人走出巷弄，消失在視野。李青回頭看了眼，道：“昔年你舍棄了那么多，如今他也有補償之心，你若點頭，指定能葬進祖墳，還能順帶享受到后人祭祀，為何非要放棄？”“呵呵……”唐伯虎邁著步子，爽朗笑道，“不見五陵豪杰墓，無花無酒鋤作田?！崩钋嘁淮?，繼而默然?！氐教一ㄢ?，唐伯虎最后一絲顧慮也沒了，整個人無比放松，看看書，下下棋，與李青小酌暢聊，要么就侍弄兩棵桃樹……生死置之身外，優(yōu)哉游哉。中秋明月夜，吃月餅，吃烤鴨，喝小酒。李青也不再過于限制他，最后關(guān)頭了，開心最重要，當(dāng)然了，該調(diào)養(yǎng)還是要調(diào)養(yǎng)的，日日都在調(diào)理。秋深，秋末，黃花落。唐伯虎早早換上了厚實衣服，比常人提前過冬，其實天還不是很冷。初冬到來，唐伯虎更是穿上棉袍，整個人臃腫不堪，再不復(fù)翩翩形象，時常跟李青抱怨。李青卻不為所動，且還譏諷他，“就你現(xiàn)在這熊樣，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?！币奶撇o話可說。這期間，唐家小輩來了幾次，可大侄子對這位大伯并無什么感情，每次都是禮節(jié)性的淺聊幾句，送上禮物便離開了。唐伯虎也無失落感，整日樂呵呵的，笑口常開。不過，李青可沒他這般悠閑，整日都在鉆研續(xù)命之法。當(dāng)初的唐伯虎是心境出了問題，如今心境無瑕，然，身體卻扛不住了，藥石難醫(yī)。愁煞了李青。其實，李青所求不多，只求過了年，待到春濃時，讓唐伯虎再看一次桃花開，桃花紅。兩棵桃樹在他們的精心侍弄下，基本已經(jīng)回了春，來年陽春，定能開出極美的桃花。這種與時間賽跑的感覺，可真不輕松，比之權(quán)力場的勾心斗角，陰謀陽謀，有過之無不及。著實有夠心累。唐伯虎瞧在眼中，勸道，“萬般皆是命，何必執(zhí)著？真就看不到，也沒什么打緊，桃花盛開的樣子，我又不是沒見過，早就膩了?！崩钋嘀皇钦f：“桃花仙人種桃樹，又折桃花當(dāng)酒錢；再體驗一下?！碧撇⒛讼?，粲然一笑，“隨緣就好，得之我幸，失之我命，我以平常心待之，望先生也以平常心待之?！彼J真說：“對唐家我已不再憂慮，還請先生莫要讓我對你……”“無妨的，不妨事的……”李青打斷他，說道，“好友故去，自然是一件遺憾又讓人傷感的事，可天沒有塌下來，經(jīng)歷了這么多，我完全承受的起，再者說了，我現(xiàn)在已不是去年過年時的我了?！薄罢姹徊舱f動了？”唐伯虎不放心的確認。李青點點頭，深邃眸光帶著自信，道：“正如小云所說，既然時間長河奈何不了我，那它也無法真正傷害我?！碧撇⒑傻念┝怂谎?，挑眉道：“真的假的啊？”李青笑容燦爛，道：“所謂逝去，不過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罷了?！薄斑@話說的……”唐伯虎想了好一會兒，也沒找出精確形容詞，便道，“有伯安那味兒了。”李青忍俊不禁?！昂美玻液煤弥?，你好好活，給點力，爭取再喝上一杯桃花酒！”李青笑問道，“如何？敢不敢接下這個挑戰(zhàn)??？”唐伯虎哈哈一笑：“有何懼哉！”……冬來，冬深，冬至到來，開始數(shù)九?！跋壬?，我怕是撐不到那時候了?！贝查缴?，唐伯虎遺憾的說，再不見之前的意氣風(fēng)發(fā)?！熬顸c，別跌份兒?！崩钋嗾f，“相信我的醫(yī)術(shù)，也相信你自己?！碧撇⒊读顺蹲旖?，苦笑道：“那就盡人事聽天命吧，得之失之，你我坦然面對?！薄澳膩磉@么多啰嗦，趴下，該針灸了?！崩钋嗪谥樥f，“離桃花盛開還早呢，這就喪失了斗志？”唐伯虎無言以對，只熟練翻了個身，支著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……一九，二九，三九……眨眼，又到了除夕守歲的環(huán)節(jié)。李青早早準(zhǔn)備了煙花，夜幕降臨，一股腦全搬了出來，一點好幾個……“咻~啪~咻咻咻……啪啪啪啪……！”一簇簇?zé)熁▏姳《?，劃破夜空，綻放絢爛，將漆黑的夜空染上五顏六色，比之華美的絲綢還要美輪美奐。檐下，唐伯虎抱著手爐，整個人蜷縮在大氅之中，癡癡望著……好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