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內(nèi)落針可聞。
崔浩剛剛端起的茶盞,僵在半空。
謝、王、陸三位家主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固,化作一種滑稽而僵硬的驚恐。
“你說……誰死了?”
崔浩的聲音有些發(fā)飄,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贏無雙!北莽鷹王贏無雙!”
管家哭喪著臉,“被陳木殺了!就在菜市口!一招……就一招!被人當場打死!”
“這不可能??!”
王若愚猛地站起來,帶翻了身后的椅子,“那是贏無雙!帶著幾萬鐵浮屠的贏無雙!怎么可能被一個人殺了?!”
“千真萬確啊老爺!鐵浮屠都跑了!北莽人全撤了!現(xiàn)在滿大街都是歡呼的百姓,都在喊著北境王萬歲呢??!”
“哐當。”
崔浩手中的茶盞,終于拿捏不住,摔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錦靴上。
贏無雙……
死了?
那個不可戰(zhàn)勝的北莽軍神,就這樣……死了?
那他們算什么?
他們今早還在宮里給贏無雙獻禮,甚至派了不少人去配合宣傳“菜市口斬首”的消息,試圖把陳木引出來……
這一切,豈不是成了笑話?
更要命的是……
通敵叛國,坑害忠良。
這是誅九族的死罪?。?/p>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陸慧癱軟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,“陳木沒死……他肯定知道是我們干的……他會殺了我們的!他一定會把我們滿門抄斬的!”
“慌什么??!”
一聲斷喝,如驚雷般在屋內(nèi)炸響。
眾人一驚,看向崔浩。
只見這位崔家家主,雖然臉色依舊蒼白。
但眼神中的驚恐正在迅速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種令人膽寒的陰鷙與冷靜。
崔浩站起身,在屋內(nèi)來回踱步。
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
局勢逆轉(zhuǎn)了。
但這并不代表就是死局。
“陳木是武夫,是殺才,但他還不是皇帝。”
崔浩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其余三人,“他若是想坐上那皇位,想要穩(wěn)定局勢,想要讓這南虞不亂……他靠什么?”
“靠他手里那幾把刀嗎?”
“不!”
“他得靠糧食,靠銀子,靠官員去治理百姓!”
崔浩的聲音越來越沉穩(wěn),“而這一切,都在我們手里!”
“只要我們不亂,這京城就亂不了。只要我們咬死不認,他陳木難道真敢把我們四大家族連根拔起?”
“殺光了我們,誰給他籌集糧草?誰幫他安撫士林?這朝堂上一半的官員都出自我們門下,難道他要把朝廷殺空嗎?”
一番話,如醍醐灌頂。
原本驚慌失措的三位家主,眼中漸漸有了光彩。
是啊。
這就是世家的底氣。
法不責眾。
哪怕是皇帝,也不敢輕易動他們,何況一個根基未穩(wěn)的陳木?
說來說去。
還是那句話。
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誰。
他們這些世家的位置,都不可動搖!
“崔兄,那我們現(xiàn)在該怎么做?”
謝家家主問道。
崔浩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狠辣。
“管家!”
“在!”
“立刻去做三件事?!?/p>
“第一,把昨夜所有和北莽人有過接觸的下人、護衛(wèi),全部處理掉。不管是家生子還是外聘的,一個不留!”
“第二,把準備給贏無雙的那批賀禮,立刻換個單子,加厚三成……不,五成!換成慰問肅馬軍的物資!大張旗鼓地送過去,一定要讓滿城百姓都看到!”
“第三……”
崔浩頓了頓,整了整衣冠,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大家族族長特有的威嚴與從容。
“備轎。”
“我要親自去一趟。”
“去見見咱們這位……挽狂瀾于既倒,扶大廈之將傾的……北境王?!?/p>
說到“北境王”三個字時,崔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平靜。
“記住?!?/p>
崔浩看向其余三人,語氣森然。
“從現(xiàn)在起,我們從來沒有投靠過北莽?!?/p>
“我們一直是忍辱負重,與敵周旋,在暗中等待時機配合北境王反攻的……
忠臣義士!”
……
……
“救世主?”
陳木詫異地看著眼前的阿曼婭。
她剛剛跑過來,說根據(jù)先知的預(yù)言,這世界危在旦夕,而自己就是那可以拯救世界的“救世主”。
好刻板的神棍說辭。
“是的,我懇請您和我一起回西域,面見先知……這關(guān)系到……”
阿曼婭還想再說,陳木卻已經(jīng)擺了擺手。
“回頭再說吧,我得先睡一覺。”
陳木從阿曼婭身邊走過。
阿曼婭欲言又止,還是只能站在原地,默默地注視陳木的身影遠去。
神色復(fù)雜。
她當然知道。
以南虞京城現(xiàn)在的局勢,陳木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根本沒可能跟她一起去西域。
等他騰出空來。
恐怕得一兩年之后了。
想個辦法,強行把他帶走?
連北莽贏無雙都做不到的事……
自己一介女子,又怎么可能做得到?
算了。
還是先把這個消息帶回去吧。
阿曼婭想到這里,做出決定,轉(zhuǎn)身,往和陳木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……
無憂洞。
無憂樓。
“王爺??!”
“陳長老?。 ?/p>
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回來,人群瞬間沸騰了。
薛聽雨沖在最前面。
她跑到陳木面前,腳步卻猛地頓住。
近距離看,陳木的樣子實在太慘了。
一身衣物早已支離破碎,掛在身上只有幾片破布,裸露在外的皮膚沒有一塊是好的,到處都是翻卷的傷口,凝固的紫黑色血痂仿佛起伏的山脈。
尤其是那張臉。
蒼白得嚇人,沒有一絲血色。
唯獨那雙眼睛,雖然疲憊到了極點,卻依然亮得驚人,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平靜。
“你……”
薛聽雨張了張嘴,原本肚子里準備了一大堆話,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眼眶一紅,淚水便不爭氣地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“哭什么?!?/p>
陳木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個笑容,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,疼得眉頭微皺,“還沒死呢?!?/p>
“你回來就好!”
薛聽雨上前一步,想要扶他,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,手足無措地懸在半空,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,
“你怎么一個人去了?為什么不叫我們?你把我們當什么了?累贅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