庫房的前院里,王三郎看了看眾人身后,問道:“林師父,您不是來挑藥材的嗎?買好了嗎?要不要放到車上?”
林大夫道:“已經(jīng)談妥了,明日他們自己送到天源堂去,不用管。”
又道:“東西還挺多的,莫說放不放得下,就算放得下,進了你的車,一股藥材味,把吃食給沖了就不好了!”
她一邊說,一邊看了看車廂——里頭幾個食盒擺在角落。
一時之間,四個徒弟像被釣竿吊起來了一樣,也跟著轉(zhuǎn)了脖子,學自己師父的模樣往車廂里看。
等眾人上了馬車,王三郎檢查了一回車廂,才道:“這一條都是黃沙道,外頭塵土大,大、小大夫們小心開窗,免得嗆了口鼻?!?/p>
又道:“等過了這一段路,我在外頭敲幾下,同你們說一聲,就能開窗了!”
諸人盡皆答應,又做道謝,忙把窗給關嚴實。
先前時候開著車窗透氣,并不覺得有什么,此時門窗緊閉,食盒里的味道漸漸就透了出來。
先是最小的那徒兒東嗅嗅,西嗅嗅,又挨著身旁人道:“師姐,我跟你換個位置成不成?”
“做什么?”那師姐問道。
“我……我這里腿伸著不舒服,我想挨著墻坐!”
到底小兒,她口中說著,眼睛卻是早盯住那放在師姐座位下的大食盒看個不停,甚至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——顯然不是腿伸著不舒服,而是肚子里饞蟲實在不舒服了。
這如何能騙得過人?
“師妹,我看你這不是想要挨著墻,是想要挨著那一盒子吃的罷!”
大些的同門打趣她。
小徒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,結結巴巴地道:“什……什么吃的!四、四師姐,你瞎說!你瞎說!”
但瞎說了半日,她又忍不住一指角落里,指控道:“這么香,這一盒子里頭的東西這么香!你就不想吃嗎!”
四師姐的目光跟了過去,不由自主地也咽起了口水。
是很香?。?/p>
尋常吃食涼了,香味自然而然就淡了,但是這是雙層食盒,下頭墊了炭,保著溫,叫那香味透過食盒縫隙,簡直源源不斷灌進人鼻子里,想不聞都不行……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嘴巴比腦子要張開得快,轉(zhuǎn)頭同林大夫道:“師父,宋店主說,這饅頭要趁熱吃——最好一出鍋就吃!”
一旦有人起了頭,其余人立刻打蛇隨棍上。
“是?。煾?!宋姐姐說,這饅頭不同旁的,最好趁熱吃,雖然墊了炭,到底不如法,久烘之后,就不比本來好吃了!”
“是!是哇!師父,你先前說我們剛吃了許多零嘴小食,不能再吃饅頭,不然要被撐著——眼下已經(jīng)吃飽好半天了,我的肚子都空出來了,剛剛好像還咕嚕咕嚕嚕打鼓咧,我吃一個成不成?就一個!”
“師父說車上吃東西,容易不落胃,可這王三郎君車趕得這樣這樣穩(wěn),放桶水在里頭都不帶撒的,我們那胃還比不得一個桶了??就叫我們嘗一嘗味道吧!”
幾個徒弟來回勸,最緊要林大夫自己也嘴饞得很。
好香!
而且是越來越香!
不知道為什么,她總覺得自己聞到了腌腿的香味,而且跟先前喝的湯不一樣,這個香氣更濃、更足……
對著嗷嗷待哺的四張嘴,八只眼睛,感受到自己肚子里的呼喚,又有嘴里不自覺流出的口水,林大夫干脆道:“那就拿過來,大家都嘗嘗吧。”
師父松了口,那小師妹仗著自己個頭矮小,人也小,頭一個歡呼著站下了地,忙去摸了那食盒出來。
林大夫又讓人去拍了車門,喊那王三郎。
王三郎聽得是邀自己吃饅頭,笑呵呵道:“你們吃,你們吃,店里給我留了飯的——今晚東家親自操刀,我要保著肚子!”
又道:“我把車趕慢點,今日這饅頭是新做的口味,幾位嘗了,同我也說一說,咸了淡了,有沒有哪里要改的!”
說完,他果然把騾子放得慢了又慢。
王三郎趕車本來就很穩(wěn),此時放慢,更是又平又緩,一點也不顛簸。
車廂里,林大夫不用下頭徒兒效勞,自己親自接過了食盒。
蓋子一開,她就有種被香氣往臉上撞了一下的感覺。
厚重到幾乎有粘稠形態(tài)的香味。
是一種應該很熟悉,但又不那么熟悉的味道。
一聞就知道是饅頭,谷物的香氣太足,太舒服了,但跟平日里吃過的其他饅頭香得完全不一樣,其中有濃郁的熟豬油香氣,受熱之后,混著腌腿的酵香,好不容易沖出了食盒,努力從往外頭鉆啊擠啊的,撞進了人的鼻子。
林大夫低頭一看,就見一個個皺巴巴的饅頭躺在里頭。
饅頭們比她平日里吃到的更大,更滿,頂上的收口有一點輕微的開裂,帶著明顯的絨毛感,但又不是真正的絨毛,而是饅頭面皮細微分層“湊出來”的絨毛,有一點像熟透欲裂的白桃,又有一點像給驟雨打得半殘的、脹大了一二十倍、將開半開的薄瓣梅花花蕾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后面精彩內(nèi)容!
它外皮是比乳白更黃一點的顏色,看著非常油潤,不用透過裂口,只隔著面皮,也已經(jīng)能看到里頭餡料的重色。
食盒里現(xiàn)成配了有竹簽、干荷葉,又有一竹筒一竹筒的飲子。
林大夫把竹簽一人分了兩根,道:“只準吃一個!不許多吃!”
眾人到底知禮,都把頭湊了過來,竟不著急取饅頭,而是紛紛換著角度端詳,半晌,才先后拿簽子扎了饅頭。
有人要大的,有人要高的,有人要看起來好似餡料更多的。
林大夫最后選,扎了個沒有開口的“花苞”饅頭。
——一嘴巴下去,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口感。
它是層層疊疊的,那層次感極為突出,但一層層又薄得非常離奇,用蟬翼都不足以形容,像是某種泡泡的、蓬松的細紗,也像天冷時候湖面上未曾來得及完全凝結而成的、極薄的一層冰,能讓你清晰地感覺到,但又不會叫你吃出來,均勻、蓬松、無比的軟。
那蓬松不是虛蓬,有一點實感,中間帶著格外明顯的熟豬油香氣,靠著豬油來讓每一層未凝冰片一樣薄的面皮都獨立開來,但是又黏著在一起。
唯有驚艷二字才能形容的面皮,讓林大夫的嘴巴、舌頭都陶醉了進去。
很快她吃到了里頭的餡料。
天啊!
老天?。?!
這是什么人間至香!
剛從熱食盒里拿出來,裹著熱氣,汁水是粘稠的,既有炒制過肉餡的鮮香油潤肉汁,又有深紅色的腌腿丁加一捧咸香、紅糖并麥芽糖融匯交纏的甜香蜜汁。
那甜不太甜,香氣卻是極足,吃起來是非常濃郁的滋味,肉汁混在帶一點流漿感的紅糖、麥糖蜜汁里,是一種綿綿的、細密的、暖呼呼的咸甜感。
這是什么饅頭!
她活了大半輩子,從前怎么沒有吃到過?。?!
腌腿丁風味十足,混著肉餡,實在太好吃太好吃了,甜味給得絕好,外頭面皮獨一無二,??!?。?!啊?。?!
原來只吃一個饅頭,也可以叫人吃得這么高興!
拳頭大的饅頭,林大夫雖不至于狼吞虎咽,但三口兩口就吃完了——外頭的蓬蓬紗面皮太不禁吃了,里頭的腌腿丁太香了,都咽進去了,咸鮮滋味還在人唇齒間流連著。
只一個,怎么夠?。?/p>
林大夫忍不住看向了食盒。
里頭老多了,冒著熱氣同香氣。
她一抬頭,對面徒兒們也都吃得七七八八了,唯有最小那一個還在努力啃,啃得眉開眼笑。
邊上已經(jīng)吃好的或盯著食盒,或忍不住去看左右,其中一人叫道:“師妹,你的饅頭怎么同我長得不一樣!”
很快,大家就對了起來。
“我的是香菇味的??!好香!太好吃了!”
“我的是豆沙餡的,紅豆沙,沙沙的,綿綿的,好香,好清甜!”
“我是梅干菜的?。。“?,我這個才是最好吃!”
林大夫在心里給徒弟們都畫了大大的叉。
——沒品味,沒運道,最好吃的分明是她吃到的這個腌腿味!
“師父,咱們再分一個吧!”
“是哇!咱們這里四個人——師妹肚子小,吃不了那許多,咱們四人再分一個,一人一口?”
這樣離譜的建議,如果放在平日里,林大夫絕對不會理會。
可此時的她,完完全全地心動了!不由自主伸出了手!
這饅頭的口味要怎么辨認呢?
應該沒有哪個口味比得過自己剛剛吃到的腌腿丁糖肉餡,真想再吃一個!可她們都說自己吃的也很好吃——如果不小心拿到了旁的口味,要不要再吃一個,吃到腌腿丁餡為止呢?
如果又拿到了腌腿丁餡料的,是不是應該再吃幾個,也嘗嘗其他味道,最后還吃一個腌腿丁的收尾呢?
她腦子里都是饅頭,手里也扎起了一個,取了干荷葉,正要掰——
“啊?。。。?!”
騾車忽然急停,車廂里所有人一個趔趄,林大夫上半身重重前傾了一下,手里的饅頭沒拿穩(wěn),一不小心滾落在地。
“饅頭!”
“師父!”
“我們饅頭!”
“師父沒事吧??”
“外頭怎么了??”
車廂里亂糟糟的時候,外頭幾乎同時傳來了慘叫呼痛聲,那聲音特別大,特別響,幾乎鉆上了天。
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已是又有一人大聲叫道:“爹??!爹!??!你怎么了!撞到哪兒了??”
林大夫再不顧得饅頭,忙開了車廂門探出身去。
王三郎面色慘白,早勒停了騾子,急急跳下騾車,趕忙上前去看那地上的人。
此時早出了巷子,路上行人不少,他一走近,后頭早有兩人上得前來,一男一女,都是三四十歲,搶上前來,一個去攔王三郎,一個去看地上老頭。
“流血了?。『枚嘌。〉。?!你怎么傷成這個樣子!這么重,你這腿腳,還能動嗎??”
那人叫著。
地上老頭捂著臉,抱著腿,也跟著不住叫疼,只差沒打滾。
地面有一小灘血。
左右過路行人幾乎是馬上就圍了過來。
王三郎被攔著,卻是忍不住對著地上老頭道:“這位老人家,我……我沒撞著你??!我這車本來就趕得慢,這街上又都是黃沙,更小心了,一見你……出來,我馬上就勒了騾子,應當是沒碰到的吧?”
“不得了了!撞了人,還不承認了!”
“爹,誰撞的你??你看清了嗎??”
地上老頭滿頭都是冷汗,嘴巴發(fā)白,臉也白得跟紙一樣,看著實在可憐。
他抱著腿,忍著痛,抬起頭來,指了指騾車,又指了指王三郎,嘴巴發(fā)著抖,道:“是這個后生……這個后生撞的我……”
老頭的兒子一下子站起身來,兩手揪住王三郎胸前衣襟,叫道:“你個畜生,哪里來的!撞了人,還不承認!”
地上那女子也對周圍人道:“大家快評評理?。。∵@里有個天殺的撞了人想跑!??!我家老的都傷成這樣了,還不曉得后頭能不能治,他也太不要臉了?。 ?/p>
左右圍上來的人都去看王三郎,面露鄙夷之色。
“哪里來的人?”
“沒看到上頭掛布,不像是外頭趕車的?!?/p>
王三郎又急又氣,想要上前,被那男子攔住,只好隔著對方,叫道:“叔!叔!你再想想!你出來時候我停了騾子的,你自己倒下來的——大家誰人瞧見了?可有誰瞧見??”
周圍沒有一個說話。
地上那人已經(jīng)把老頭褲腿卷起來,露出里頭傷痕、血跡。
——一大片的擦傷,血糊糊的,邊上則是高高腫起,滿是青紫淤痕。
一人從人群里躥了出來,叫道:“我剛剛瞧見了,就是這輛車撞上那老頭,跑得賊快,把人都撞飛了!”
另又有一人在人群中叫道:“我也看見了,就是他撞的!”
圍著的人指指點點得更厲害了。
那男子推搡了王三郎一把,叫道:“你怎的說,你認不認,你賠不賠!”
眾目睽睽,王三郎被架在火上烤。
正當此時,一人忽然道:“我看這傷,不大對勁啊?!?/p>
左右人人都看了過來。
說話人自然是林大夫。
那男子只顧著攔王三郎,卻沒有攔旁人,甚至恨不得多點人上前來看那老者。
林大夫站在人群最前,看了半晌,此時一開口,跪在地上手忙腳亂給那老頭擦止血的人也抬頭看了過來。
因不知林大夫來歷,又計劃說什么話,滿臉狐疑問道:“不對勁什么?”
“我看這傷痕不是撞傷啊?!?/p>
“你誰啊!一個老婆子,你說不是就不是??”
地上那人立刻站了起來,要不是看林大夫年紀大,已經(jīng)想要上手。
后頭早上來一個徒兒,大聲道:“我家?guī)煾甘翘煸刺玫拇蠓颉闳ゴ蚵牬蚵?,天源堂林老大夫!我們師父是堂中獨一份女大夫,進過好些回軍營了,見過的傷不知道多少,她說不是撞上,必定就不是!”
聽得“天源堂”三個字,不獨路邊人人議論,個個投向林大夫的眼神都肅然起敬,那本來十分不悅的人也縮了縮手,卻又忙道:“對!不是撞傷,他被車一撞,撞飛起來,倒在地上,摔成、擦成這個樣子,腿也斷了,當然不是撞傷!”
喜歡妙廚請大家收藏:()妙廚更新速度全網(wǎng)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