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日,他與陳香依舊保持著那種“假裝很努力”的節(jié)奏,每日按部就班地整理、勘校那些浩如煙海的舊檔。
王明遠一邊工作,一邊在腦中構(gòu)思關(guān)于水泥的一系列資料,而陳香則繼續(xù)構(gòu)思那些關(guān)于農(nóng)事的想法,兩個人一時間已經(jīng)變成了最好的“摸魚”搭子。
賈大人偶爾現(xiàn)身,目光掃過他們井然有序的案頭,也只是微微頷首,并不多言。
狗娃那邊,私塾的風波也已經(jīng)成為了過去式。
據(jù)他下學回來說,他當日一去學館便老老實實地向周夫子和常笑盈道了歉,還奉上了自已精心制作的各色點心。
那常家姑娘起初還板著小臉,但在狗娃那絕對真誠的道歉和美味攻勢下,終究是沒扛住,兩人已一笑泯恩仇,如今關(guān)系緩和了不少。
狗娃還獻寶似的給王明遠看了一個小巧玲瓏的木工玩具,說是常笑盈回贈的。
“三叔你看,常同窗她爹手可真巧!這小木馬,關(guān)節(jié)還能動呢!常同窗說,她爹之前閑了就愛鼓搗各種手工玩意兒,家里好多她小時候的玩具都是她爹做的。”狗娃咂著嘴,黑紅的臉上滿是佩服。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王明遠心中微微一動,常修撰竟精于手工?
這倒是個新發(fā)現(xiàn),他想起那日見到常善德,雖滿面倦容,但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,確像是常做細致活計的。
這個發(fā)現(xiàn)讓他心中也有了新的打算,并且與他這幾日反復思量的事情聯(lián)系了起來。
首先便是水泥,這幾日他趁著??遍g隙,在腦中回憶了無數(shù)次。
原料配方,他依據(jù)前世的記憶,大致有數(shù),無非是石灰石、黏土、鐵粉等物的混合與煅燒。
但具體的配比、研磨的細度、煅燒的火候與時間,這些都需要大量、反復的試驗才能確定。這絕非他一個初入翰林、俸祿有限、且無自家工坊的年輕官員能獨立完成的事。
高爐窯口的搭建、原料的采購運輸、工匠的雇請調(diào)度、一次次失敗試驗的耗費……這背后需要的是強大的財力、物力和人力支撐。
若全靠自已,且不說時間漫長,單是這巨大的投入,就可能將他拖垮,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關(guān)注和麻煩。
他不是沒想過將此“奇功”秘而不宣,待自已日后外放為官,有了實權(quán)和經(jīng)濟基礎(chǔ)再徐徐圖之。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,便被他自已按了下去。
原因無他,時局不等人。
他整理這些水利檔案越深,心頭便越是沉重。前朝舊事歷歷在目,本朝各地水患奏報亦不絕于耳。之前的豫西凌汛導致的慘狀,他也是親眼見識過的。
且朝廷近年各種天災人禍,稅收早已入不敷出,若再大力治水,必然加征賦稅,強征民夫,屆時不知多少剛緩過一口氣的百姓又要家破人亡。
但若水利不修,一旦再生水患,流民四起,怕整個天下都將陷入動蕩之中,且近年水患頻發(fā),已致多地漕運阻塞,更是不得不為之。
若在太平盛世,他可以等。但如今皇帝年邁,太子地位未穩(wěn),朝中暗流涌動。一旦中樞生變,外有強敵環(huán)伺,內(nèi)賦稅不足,民生凋敝,這個龐大的帝國會滑向何方?
他王明遠讀書科舉,固然有光耀門楣、實現(xiàn)個人抱負的私心,但內(nèi)心深處,亦存著“為生民立命”的樸素愿望。
若為了一已晉升之機,坐視可能避免的慘劇發(fā)生,他良心難安。
與天下萬民的生計相比,一份水泥的功勞,似乎也沒那么不可割舍了。
更何況,他來自那個信息爆炸的時代,腦海中裝著的,又何止一個水泥?
改良冶鐵、嘗試煉鋼、乃至那遙不可及的蒸汽機概念……未來若有合適契機,能推動其中一二,又何嘗不是晉身之階?
但這一切的前提,是這個王朝的框架大體穩(wěn)固,社會秩序尚存。
若朝廷糜爛,天下大亂,再精妙的技藝,也不過是鏡花水月,甚至可能淪為禍亂之源。
再者,王明遠對能否完美復刻出前世水泥的強度,其實并無十足把握。
但哪怕只能做出效果強于當下三合土數(shù)倍的“初級水泥”,對于堤壩、城墻、道路的加固,亦是巨大的進步。
能早一日問世,便能早一日發(fā)揮作用,或許就能多保住一段河堤,多拯救一些大雍子民。
想到這里,他心中甚至生出幾分奇異的使命感,頗有種我為大雍“續(xù)命”的感覺。
那么,找誰合作?
資源、實力、動機,幾個條件在腦中過濾,一個名字浮現(xiàn)出來——林家,林沐南。
林家是皇商,財力雄厚,名下多有窯口、工坊,人手和渠道都是現(xiàn)成的,具備研發(fā)水泥所需的絕大部分條件。
而且,那日通過與林沐南那次開誠布公的交談,他感覺這位林姑娘志向不小,并非尋常只知逐利的商賈,或許能看到此事背后的長遠利益與社會價值。
當然,王明遠并非毫無戒心,此次合作,亦可視為一次試探。
若林沐南如那日所言守信重諾,專心研發(fā),日后或可繼續(xù)合作。但若其心懷叵測,想將此物據(jù)為已有,甚至壟斷牟取暴利,他王明遠也留有后手。
水泥之法一旦試制成功,其核心原理并不復雜,極易仿制。若林家行事不端,他完全可以將更優(yōu)化、更廉價的配方公之于眾,或?qū)C獻給朝廷,屆時林家竹籃打水一場空,反而會惹來一身騷。
況且,由林家這等大商戶來推廣,初期阻力會小很多,更容易被上層接受。
想到這里,王明遠心中稍定。水泥之事,方向已明,只待尋個合適時機與林家接觸。
不過,水泥研發(fā)非一日之功,遠水解不了近渴,而且馬上又是夏季水患多發(fā)之時......
眼下,若想在實際政務中有所建樹,需盡快在治水方略上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,才是更現(xiàn)實的路徑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回到眼前的檔案上,一個在前世水利史上赫赫有名的策略浮現(xiàn)腦?!ド持?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