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水井胡同的小院里,狗娃就已經(jīng)開始準備了。
他一早就鉆進了灶房,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一陣響,等王明遠洗漱完畢,就看見院子里已經(jīng)呈現(xiàn)出一副熟悉的場景。
這次出行準備了兩輛馬車,還是昨晚狗娃又讓石柱去租的,不然今日面前這一大堆東西裝完后,怕是完全沒坐人的地方了。
一輛馬車車廂里鋪了軟墊,放著茶水點心,是專門坐人的。另一輛則比較夸張,一口擦得锃亮的大鐵鍋格外顯眼,用麻繩捆得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已經(jīng)綁在了馬車后面。
馬車一邊是幾個摞起來的食盒,還有大小壇壇罐罐、一捆用油布包好的木炭、甚至還有個小風(fēng)箱。另一邊則堆著折疊特制的烤架、一應(yīng)廚具碗筷,還有好兩個裝滿清水的大木桶。
狗娃幾乎是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,在做最后的檢查,嘴里還念念有詞:“嗯……腌好的羊肉、切好的雞、調(diào)好的醬料、燉湯的底料、新鮮蔬菜、米面、還有給笑盈妹妹帶的蛋糕和鹵味……齊活了!”
他看著地上那幾個裝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食盒,黑紅的臉上才露出滿意的笑容。昨晚他幾乎忙到半夜,今日一早又起來忙活,就為了今天這場出游野炊。
王明遠看著這架勢,雖然已經(jīng)見怪不怪了,但是還是忍不住扶額:“狗娃,咱們就是去城外踏個青,攏共也就大半日的功夫,不是舉家逃荒,更不是去支個長攤賣流水席。你這……花樣和數(shù)量是不是準備的太多太雜了,是不是有點太興師動眾了?”
狗娃正把最后一筐新鮮蔬菜往馬車上搬,聞言抹了把汗,黑紅的臉上滿是認真:
“三叔,這哪算多?崔小叔要來,常叔和笑盈姑娘也來,再加上陳香哥、你、我,還有石柱他們,好歹七八張嘴呢!這還不算萬一路上再遇見個把熟人,總不能讓人家干看著吧?”
他扳著手指頭,繼續(xù)有理有據(jù)的說道:“爺和我爹也常說,出門在外,吃食上頭最不能湊合!野炊野炊,關(guān)鍵就在這個‘炊’字上!家伙事不齊全,火都燒不旺,那還能叫野炊?頂多就算是啃干糧。
而且古人不是說過嘛,‘民以食為天’,還有……還有那句,‘食不厭精,膾不厭細’!所以三叔,我這可不是瞎講究,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!”
王明遠聽著他一套一套的,引經(jīng)據(jù)典,雖然用得有點驢唇不對馬嘴,但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,倒是把最近被迫灌進去的那些圣賢書消化了幾分,就是用在了這“吃”的捍衛(wèi)之戰(zhàn)上。
最后只得無奈地揮揮手:“行行行,你開心就好,只別耽誤了時辰就成?!?/p>
但王明遠的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落在那口锃光瓦亮、無比醒目的大鐵鍋上,心里暗自嘀咕:只盼著出城路上,巡街的兵丁們眼神別太好,千萬別把這馬車當(dāng)成了在京城里流動作案、占道經(jīng)營的移動飯館,給攔下來罰筆銀子。
準備好后,一行人出發(fā),狗娃親自駕著那輛滿載“家當(dāng)”的馬車,雄赳赳地走在前面,王明遠和石柱駕著馬車跟在后面。那口大鐵鍋在晨曦中反射著光,果然引得早起的行人紛紛側(cè)目。
到達城門約定的地點時,發(fā)現(xiàn)常善德和常笑盈父女,以及陳香都已經(jīng)到了,正站在馬車旁等著。
常善德?lián)Q下了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官袍,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直裰,雖然料子普通,但漿洗得干干凈凈,整個人看上去比在翰林院時精神了不少。他牽著女兒常笑盈的手,臉上帶著難得的輕松笑意。
常笑盈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,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紅色夏布衫子,裙角繡著細小的纏枝花紋,頭發(fā)梳成兩個乖巧的雙丫髻,用同色的發(fā)帶系著,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,像顆剛熟的蘋果。
她看到王明遠,立刻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,聲音清脆:“笑盈給王叔叔請安!”
“笑盈乖?!蓖趺鬟h笑著虛扶了一下,又對常善德拱手,“善德兄,來得早啊?!?/p>
“大清早就被這丫頭鬧的不行,便早點來了。”
常善德笑著還禮,目光掃過王明遠身后的馬車,尤其是在狗娃那輛“裝備車”上停留了一下,眼角微微抽了抽,但很快化為理解和善意的笑容,“明遠兄府上……準備得真是周全?!?/p>
陳香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衫,背著那個熟悉的、看起來沉甸甸的布包,安靜地站在一旁,仿佛城門口的喧囂都與他無關(guān)。見到王明遠下車,他微微頷首示意。
稍頃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,只見崔琰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,帶著兩個駕著馬車的小廝,匆匆趕到。
他人還沒到跟前,爽朗帶著歉意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:“對不??!對不?。∽屩T位久等了!一早被我娘揪著,非要再塞給我點驅(qū)蚊蟲的花露,說是讓咱們路上用!”
崔琰今日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箭袖錦袍,更襯得面如冠玉,英氣勃勃。他利落地翻身下馬,先對王明遠和陳香擠擠眼,然后便看向常善德,收斂了跳脫,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拱手行禮,語氣恭敬:
“晚輩崔琰,見過常前輩。家父時常提起,說常前輩在翰林院勤勉扎實,是吾輩楷模。”
常善德這幾日也已經(jīng)清楚了王明遠以及他周圍人的背景,他在翰林院多年,何曾受過侍郎公子這般禮遇,連忙側(cè)身避讓,連連擺手:
“崔公子言重了,折煞常某了!令尊崔侍郎才是國之棟梁,常某愧不敢當(dāng),愧不敢當(dāng)?!痹掚m如此,常善德臉上也多了幾分受用和感慨。
王明遠在一旁看著,心中暗笑,自已這師兄,別看平時大大咧咧,這人情世故倒是門兒清,一句話就讓常善德心里舒坦了而且還無形中拉近了距離。
人員到齊,大家也不再耽擱。一行人匯合,說說笑笑,便出了東門,沿著官道,朝著香山方向迤邐行去。
官道寬敞平坦,車馬行進速度不慢。城內(nèi)的端午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后,越往城外走,空氣越發(fā)清新。
道旁綠柳成蔭,田野里麥浪翻滾,遠山如黛,天空湛藍如洗,讓人心曠神怡。
狗娃昨晚準備的零嘴很快就派上了用場。
他給每輛馬車都分了一大包,里面有新炒的瓜子花生、五香豆子、酥脆的芝麻糖,還有他自家鹵的鴨脖、雞爪、豆干等。
常笑盈坐在父親身邊,小嘴就沒停過,吃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發(fā)出滿足的嘆息。連一向飲食克制的陳香,也默默吃了好幾塊芝麻糖。
崔琰更是閑不住,時而催馬與王明遠的馬車并行,聊些京中最近的新鮮趣聞,哪個戲班來了新角兒,哪家書畫齋進了好貨,哪家酒樓又上了新菜。
時而又湊到陳香車旁,好奇地問他這不同麥苗的品種有什么特別之處,陳香大多只是言簡意賅地回答一兩句,比如“耐旱”、“穗大”,崔琰也不覺無趣,自顧自地也能說上一路。
王明遠靠在車廂壁上,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,看著車窗外交替掠過的田園風(fēng)光,連日來的疲憊仿佛被這暖風(fēng)和綠意一點點熨帖、撫平。
官道漫漫,前程亦漫漫,但有志同道合者同行,便不覺得孤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