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們一家三口回到家里時,夜已經深得可怕。
屋里還殘留著一點炕火的余溫。
周玉徵動作輕柔地將睡得沉沉的小寶放到炕上,打來熱水,仔細地給兒子擦了擦臉和手腳,脫下外衣,將他塞進暖和的被窩里。
小家伙只是吧唧了一下嘴,翻個身又睡熟了。
溫迎則愣愣地坐在炕沿,眼睛因為哭過,又紅又腫。
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,神情有些呆滯,顯然還沒完全從傍晚的驚魂和剛才的情緒宣泄中緩過神來。
都說為母則剛,可溫迎骨子里其實還是個會害怕、會膽怯的普通人。
今天那明晃晃的惡意和逼近的危險,讓她后怕不已,直到現在,手指尖還有些發(fā)涼。
“閉眼。”
周玉徵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,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。
溫迎下意識地照做,閉上了眼睛。
下一秒,一條溫熱的毛巾輕輕覆蓋在了她紅腫酸澀的眼睛上。
溫度恰到好處,熨帖著皮膚,也仿佛熨平了一些她心頭的褶皺。
周玉徵就這樣半跪在炕沿邊,雙手捧著毛巾,小心翼翼地捂著她的眼睛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穩(wěn)。
黑暗中,溫迎只能感覺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,和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、干凈清冽的氣息。
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:
“以后在家記得把門鎖好。不認識的人敲門,不管說什么,都不要開。想出去洗澡或者去哪里,盡量等我回來,我們一起或者我陪你去……不要一個人走夜路,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……”
他一樁樁,一件件地細細叮囑。
“……記住了嗎?”最后,他低聲問。
溫迎被熱毛巾捂著眼睛,鼻子又有點發(fā)酸,她甕聲甕氣地,答非所問:“周玉徵……我餓了……”
折騰了這么久,驚嚇、哭泣、情緒大起大落,晚飯還沒吃呢,胃里空落落地難受。
周玉徵似乎愣了一下,隨即在心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沒有多說什么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然后拿開了溫迎眼睛上的毛巾。
溫迎睜開眼,視線還有些模糊,就看到男人已經轉身,走進了旁邊的小廚房里。
現在已經是半夜了,萬籟俱寂,總不能再腆著臉去敲張秀燕家的門,讓人家爬起來給他們做飯吧?
溫迎對此是絕對拉不下這個臉的。
不過……她對周玉徵的廚藝,也同樣沒什么信心。
讓他半夜開火做頓像樣的飯?溫迎覺得可能性不大。
她干脆自暴自棄地癱在暖烘烘的炕上,累得眼皮直打架,昏昏欲睡,心里想著:算了,餓一頓就餓一頓吧,睡著了就不餓了……
就在她的意識快要被睡意淹沒時,一股帶著蔥油焦香和醬醋混合的誘人香氣,從小廚房里絲絲縷縷地飄了出來,鉆進了她的鼻子。
溫迎的睡意瞬間被驅散了大半,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懶洋洋地撐著手臂坐了起來。
正好這時,周玉徵端著兩個碗從廚房走了出來。
碗里熱氣騰騰,白色的面條上臥著金黃的煎蛋,點綴著碧綠的蔥花,還有幾根燙熟的小青菜,淋著亮晶晶的醬油和香油。
看起來……竟然有模有樣!
一碗大,一碗小。
小的那碗里面臥了兩個圓滾滾的煎蛋,大的那碗只有一個。
“吃吧?!?/p>
周玉徵神色如常,將那小碗面遞到了溫迎面前。
溫迎看著眼前這碗賣相居然相當不錯的“深夜食堂”,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。
但她嘴上還是習慣性地不饒人,帶著點懷疑和挑剔:“這……能吃嗎?真是你做的?”
話雖這么說,她的眼睛已經黏在了那煎蛋上,手也不受控制地拿起了筷子。
“??!燙燙燙!”
她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面條送進嘴里,卻被剛出鍋的熱氣燙得驚呼一聲,齜牙咧嘴。
周玉徵看著她這副饞貓樣,眼底閃過一抹笑意,將早就準備好的溫水遞了過去,溫聲道: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?!?/p>
溫迎接過水杯灌了一大口,緩解了舌尖的灼熱,臉上卻一陣發(fā)燙。
又在他面前丟人了!
她心里懊悔不已,只覺得自己狼狽又饞嘴的一面被他看了去,讓她渾身不自在。
她忍不住嬌氣地抱怨,試圖扳回一城:“想燙死我直說!”
周玉徵眼底的溫柔更甚,非但沒生氣,反而笑著端過了她的碗筷。
“好好好,是我不好,面煮得太燙了?!?/p>
他說著,當真仔細地用筷子替她將碗底的面條翻動上來,讓熱氣散得更快些,還湊近碗邊,輕輕吹了吹氣。
然后才將碗重新放回她面前。
“行了,現在應該不燙了,慢點吃?!?/p>
他語氣耐心,像是在哄一個挑食的孩子。
男人這一系列細致入微、像照顧孩子般的動作,讓溫迎的臉更燙了,心跳也莫名地漏跳了幾拍。
一顆心像是被放在溫水里,不上不下,七上八下地晃悠著。
她暗恨自己沒出息,輕易就被他這點小伎倆打動,又怪這老男人手段真高,太會了!
她低下頭,避開他的視線,重新挑起面條,小口小口地吃起來。
面條煮得軟硬適中,湯汁咸淡合宜,帶著豬油的醇香和醬油的鮮,煎蛋邊緣焦脆,內里流心,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。
竟然……出乎意料地好吃!
“你怎么……會做這個?”她忍不住小聲嘀咕。
周玉徵坐在她對面,已經開始吃自己那碗面,聞言抬頭看她一眼,坦誠道:
“之前……跟劉媽學的,看她做過幾次。雖然會的不多,但想著……萬一哪天你半夜餓了,或者小寶想吃,總不能讓你和孩子餓肚子?!?/p>
他話說得平平淡淡,聽在溫迎耳朵里卻酥酥麻麻。
她心里竟也生出一種莫名的沖動和不服氣。
哼!有什么了不起的!不就是煮碗面嗎?
她……她也要學!
周玉徵吃飯比她快很多,軍人作風,很快就把那一大碗面連湯帶水吃得干干凈凈。
溫迎吃了半碗,又吃掉了一個半煎蛋,就感覺胃里已經飽了,再也塞不下了。
倒也不是她故意矯情或者小鳥胃,實在是周玉徵拿來的碗都老大了,她那個雖然是小碗,但分量依然很足。
看她對著剩下的小半碗面面露難色,周玉徵很自然地伸出手:“把煎蛋都吃了就行,面吃不完放著?!?/p>
溫迎哦了一聲,乖乖把碗里最后那半個煎蛋吃掉,然后將剩下的半碗面推了過去。
周玉徵接過碗,沒有絲毫嫌棄,拿起自己的筷子,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剩下的面條全打掃干凈了,連點湯汁都沒剩。
男人收拾了桌面,拿著兩只空碗,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溫迎看著他的背影,那點心虛感又冒了出來。
她趿拉著拖鞋跟過去,靠在廚房門框上,清了清嗓子,故作大方地說道:“我來洗吧。你做飯,我洗碗……應該的?!?/p>
周玉徵正站在水槽前,挽著袖子,打開水龍頭沖洗碗筷,聞言頭也沒回,“不用。很快就好。你去洗漱睡覺吧,不早了。”
溫迎也就是客氣一下,其實心里巴不得不洗。
聽他這么說,立刻從善如流,應了一聲,就轉身溜去洗漱了。
等她磨磨蹭蹭洗漱完,鉆進暖烘烘的被窩時,周玉徵也已經收拾好廚房,洗漱完畢了。
屋里的燈被拉滅,陷入一片溫馨的黑暗。
沒過一會兒,身邊的被褥微微下陷,一個火熱的身子靠了過來。
他沒有多余的動作,只是伸出手臂,輕輕地將溫迎攬進自己懷里,讓她背靠著他的胸膛。
他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擱在了她的肩頸處,呼吸溫熱地拂過她的耳廓。
溫迎身體僵了一瞬,但這一次,她沒有掙扎,也沒有出言諷刺。
她只是在他懷里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,然后閉上了眼睛。
在這個深夜,在這個安心而溫暖的懷抱里,她終于感覺到了一股沉沉的倦意涌上來,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。
沒過多久,便進入了夢鄉(xiāng)。
周玉徵靜靜地抱著她,聽著她平穩(wěn)的呼吸,感受著懷里的溫熱和真實,一直緊繃的心弦,才終于緩緩松開。
他低頭,在她發(fā)間落下一個吻,眼底的冰冷和戾氣,在黑暗中悄然隱去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溫柔和守護的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