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委招待所,趙衛(wèi)東的房間內(nèi),茶香裊裊。
“永仁同志,想清楚了?給我當鐘馗,一個搞不好,斷的可就不止是一條胳膊了……”趙衛(wèi)東給陳永仁倒了杯茶,遞給他后,溫和道。
話是開玩笑的語氣,但陳永仁知道,趙衛(wèi)東不是在開玩笑。
那些人,肆無忌憚慣了,為了脫身,什么事情做不出來。
“想清楚了?!标愑廊饰站o了茶杯,望著趙衛(wèi)東的雙眼,朗聲道:“我情愿轟轟烈烈的死,也不想再這么窩窩囊囊的活著。”
“我這把刀,雖然斷了,但是刃口還在!就算我是個斷臂的鐘馗,但是,也照樣能把那些魑魅魍魎們嚼碎了咽下去!只要您指個方向,我愿意試試!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可是,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!
趙衛(wèi)東看著陳永仁說話時飄動的空蕩蕩袖管,沉聲道:“我要砍的,不止是洪大炮這條瘋狗,還有他背后的那些白鬼們!但清溪縣現(xiàn)在是什么局面,你比我清楚,鐵板一塊,針插不進,水潑不進!我在這里設(shè)舉報點,昨天一個人沒有,今天都是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!”
“不是沒有,是不敢?!标愑廊屎攘艘豢诓?,放下杯子,聲音沙啞道:“清溪的老百姓,被嚇怕了,也心寒了。”
“所以我要先把這膽子找回來?!壁w衛(wèi)東目光如炬,沉聲一句后,接著道:“永仁同志,你當過刑警隊長,辦過洪大炮的案子,熟悉他和他手下那幫人的路數(shù)。更重要的是,你在清溪公安系統(tǒng)干了這么多年年,我想,哪些人還能用,哪些人已經(jīng)爛透了,你心里應(yīng)該有本賬?!?/p>
陳永仁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趙書記,清溪縣局百來號人,要我說,真正爛透的其實不多。大多數(shù)人只是怕了,心寒了。周揚和彤彤出事那會兒,隊里兄弟哪個不憋著一股火,哪個不想把洪大炮給崩了?可后來呢?嚴令不得追查!再之后,我被調(diào)離,又出了那么檔子事,那些想繼續(xù)查的人,不是被邊緣化,就是被穿了小鞋,時間一長,血再熱也涼了。”
“而且,這些年,雖然大家沒再聯(lián)系,可是逢年過節(jié)的時候,我家門口總會多不少東西,都是給周彤的,都是當年的那些老伙計們送過來的。我知道他們沒露臉,是覺得沒把洪大炮收拾了,沒臉見這孩子,可是,他們心里記掛著彤彤,就說明他們也沒放下這件事!”
趙衛(wèi)東微微頷首,他知道陳永仁說的是事實。
他一直相信,清溪縣的局面再糟糕,也到不了那種天下烏鴉一般黑的程度。
絕大多數(shù)人的問題,是心寒,是明哲保身,是沉默的大多數(shù),是事不關(guān)已高高掛起。
這也不是這些人的問題,而是處在一個劣幣在驅(qū)逐良幣的大環(huán)境中,人的無力。
“我相信你的判斷?!壁w衛(wèi)東點點頭,溫和道:“清溪縣的局面再復(fù)雜,但人心底的那點正氣和血腥,不會那么容易就全部磨滅。能有侯兵這樣的年輕人,就足矣證明這一點?!?/p>
“侯兵……”陳永仁聽到這話,臉上露出一絲復(fù)雜的表情,有欣慰,也有沉重,最終喟然嘆息道:“是啊……我這次站出來,也是因為還有侯兵這樣的年輕人!事情不能一直錯下去,規(guī)矩不能一直這么歪下去,總得有人站出來,給后來的人看看,這條路還沒黑透,更不能讓年輕人的血也跟我們一樣冷了!”
趙衛(wèi)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然后看著陳永仁,話鋒一轉(zhuǎn),道:“永仁同志,有件事我必須先跟你談清楚。你答應(yīng)出山,我感激。但咱們不能只談工作,不談后顧之憂。”
陳永仁一愣,疑惑道:“趙書記,您的意思是?”
“周彤那孩子……”趙衛(wèi)東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誠懇道:“昨晚我看見了,她的情況不太好。你這些年又當?shù)之攱?,不容易。你這次出來幫我,是提著腦袋做事。我不能讓你在前面拼命,心里還掛著家里的孩子?!?/p>
陳永仁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沒說出口,但眼眶都有些發(fā)紅。
這些年,周彤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塊石頭。那孩子受過那么大刺激,精神狀態(tài)時好時壞,他每次出門都提心吊膽,生怕回家看到什么不敢看的場面。
這也是他這次出來,最放心不下的事情。
如果周彤再有個三長兩短,他怎么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周揚。
到時候,估計他也要瘋了,要拎著家伙事,去找洪大炮讓他償命了。
趙衛(wèi)東繼續(xù)說道:“我考慮過了。清溪縣現(xiàn)在不太平,你和我走得太近,難免會有人動歪心思,周彤留在清溪不安全。我打聽過了,京城有一家條件不錯的心理診療機構(gòu),專業(yè)水平很高,有過治愈類似案例的先例。我想把她接到京城,一來是避開清晰這是非之地,二來呢,是能讓專業(yè)的醫(yī)生來給她做系統(tǒng)的心理疏導(dǎo)和治療,爭取讓她正常一些?!?/p>
“京城……這……”陳永仁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他沒想到,趙衛(wèi)東要把周彤接到京城那么遠。
但他知道,這對周彤來說,絕對是一件好事。
京城的醫(yī)療資源肯定要更好。
而且,他也希望周彤能夠好起來,而不是像現(xiàn)在這樣活著。
陳永仁低下頭,獨臂握緊了又松開,松開了又握緊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抬起頭,眼圈有些發(fā)紅:“趙書記,我……我替周揚謝謝您。也替我自已……謝謝您?!?/p>
“不用說謝。”趙衛(wèi)東擺擺手,沉聲道:“我讓你出來拼命,就得替你解決后顧之憂。這不是交易,是責任。你信我,我就得擔得起這份信任?!?/p>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鄭重:“陳永仁,我趙衛(wèi)東今天跟你交個底。周彤那孩子,我會當自家親侄女一樣照看。只要我還活著一天,就沒人能動她一根頭發(fā)。這是我對你的承諾,也是對周揚的交代!”
陳永仁的眼淚終于再忍不住,滾落下來。
他抬起胳膊,用袖子擦了擦,站起身,深深地朝趙衛(wèi)東鞠了一躬。
所有的后顧之憂都沒了。
現(xiàn)在,那就放開手腳干一場!
報君黃金臺上意。
提攜玉龍為君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