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。
天光正盛。
兩道光影,自更高遠的蒼穹破云而下,降臨于祭壇之巔。
那道高大偉岸的身影,正是威震九霄的冥炎仙尊!
他立于祭壇最高層,玄色帝袍深沉如夜,其上以銀線繡就的周天星圖,竟似活物般隨周身流轉(zhuǎn)的云氣明滅閃爍,仿佛將一片星空披在了身上。
而在他身側(cè),是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孩子身姿挺得筆直,毫不怯場,穿著一身與仙尊制式相仿的墨銀禮袍,雖顯稚嫩,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孤傲氣度。
人群中。
姬樂仰望著高處,目光死死鎖住那抹小小的背影。
雖未見到正臉,但那身形的輪廓,與記憶中的小五,重疊在一起。
那會是小五嗎?
若不是,或許還好。
若是!這孩子……小小年紀,殺心之重,如今,又身負天赦強大血脈,何其危險!
一念及此,姬樂心中寒意驟生。
另一側(cè)。
慎天薇同樣仰頭盯著那高處的小小身影,她眼里,毫不掩飾嫌惡與冰冷,“哼,天赦家找回的血脈,竟是個小崽子!跟城里那個臭乞丐一樣,讓人討厭!”
景家隊列里。
景閔靜靜站立。
當那抹小身影清晰現(xiàn)于高臺時,他向來平靜的神色亦是微微一滯。
僅憑那道背影,他便斷定——
那就是小五。
當初在琉光城中,他雖否定了姬樂的想法,但其實,他只是不愿意多想,更相信眼見為實。
如今,是真見到了!
“小五,真的是他……”他喉間有些發(fā)緊。
心念電轉(zhuǎn)間,他下意識地朝姬家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。
巧合的是,姬樂也正從那個方向望來。
兩人四目相對,皆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震驚。
……
上方祭臺。
九位天赦一族的元老,身著星辰紋飾的玄色古袍,分列祭壇九方,手持上古玉笏,吟誦起開天祭文,聲音蒼古恢弘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隨著祭文推進,云庭最深處,那傳說中的“鎮(zhèn)界鐘”,竟自主震蕩起來。
一聲,兩聲……整整九聲!
聲波滌蕩四方,洗滌神魂,更添無盡莊嚴。
許多年輕子弟面露震撼,他們一生都未必能聽到一次鎮(zhèn)界鐘鳴,而今日竟連響九聲!
祭文的最后一個音節(jié)落下。
首座元老天赦玄極緩步上前,手中托著一方混沌色玉牒。玉牒表面無字,唯在星光映照下隱現(xiàn)血脈紋路。
“天地為證,日月為鑒?!?/p>
玄極元老聲如洪鐘,目光落在小五身上,“今有天赦血脈,流落凡塵,歷劫歸宗。當承祖名,繼仙統(tǒng),復我族光?!?/p>
“經(jīng)九位元老共議,稟冥炎仙尊準允——”
他抬起小五的左手,在小五指腹上輕輕一點,一滴血珠,自指尖緩緩沁出。
血珠滴落入玉牒剎那,整座祭壇驟然亮起。
“嗡!”
云海翻涌,九道龍影自柱中騰空,環(huán)繞祭壇盤旋長吟。
玉牒之上,流光匯聚,逐漸浮現(xiàn)三個古字:天赦寂。
“以‘寂’為名。”玄極元老聲震九霄,“承天赦之姓,繼萬古之寂。名入血牒,魂歸祖庭——!”
“寂”字落成瞬間,玉牒迸發(fā)沖天光柱,直貫星河。
小五周身同時泛起相同色澤的光芒,血脈深處某種封印轟然解開,屬于天赦一族的本源氣息席卷全場。
八大家族眾人同時躬身。
姬玄齡低語,“天赦寂……好重的名號?!?/p>
慎無涯凝望那道光柱,“‘寂’之一字,在天赦古語中意為‘執(zhí)掌終結(jié)與新生’。以此字為名,冥炎仙尊對其期許……”
未盡之言,皆在震撼的目光中。
冥炎抬手輕按在小五肩頭,聲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顯出一絲溫度,“自此,你為天赦第三十七代嫡脈,名載血牒,身負祖運?!?/p>
小五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里,再沒有之前在云知知身旁的稚嫩與彷徨。
光芒流轉(zhuǎn)的瞳孔深處,是凍結(jié)萬古的寒淵,以及寒淵之下……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屬于“云小五”的執(zhí)念。
他轉(zhuǎn)向八大家族方向,微微頷首。
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。
姬、慎、景……八大家主同時帶領全族子弟,整齊劃一地行仙族最高敬禮。
“恭賀天赦血脈歸宗!”
“賀寂少主,承天啟運!”
聲浪如潮,回蕩在九霄云庭每一個角落。
然而,就在這片整齊劃一、聲勢浩大的恭賀聲浪中,一個格格不入、充滿了震驚的驚呼聲,卻突兀響起。
“怎么是你??!”
聲音正是來自慎家隊列,那個一向驕縱的天之驕女——慎天薇。
她死死盯著祭壇上那張熟悉的臉龐,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,完全忘記了場合與禮數(shù),失聲喊了出來。
這聲音不大,卻顯得異常刺耳,清晰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。
冥炎的目光,掃過下方,精準地落在了失態(tài)的慎天薇身上,隨即,又落回身側(cè)幼子的臉龐,帶著一絲詢問,“認識?”
小五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盯著下方的慎天薇,似乎在回憶,又似乎在思索,那目光平靜得令人心頭發(fā)寒。
倒是慎天薇身旁的慎無涯,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轉(zhuǎn)身,厲聲呵斥,“天薇!放肆!還不跪下請罪!”
他額角瞬間滲出冷汗,心中已將這個不知輕重的孫女罵了千百遍。
慎天薇死死咬住牙關,下唇幾乎被咬出血來。
她做夢也想不到!那個被她視為螻蟻、可以隨意踐踏羞辱的小乞丐,竟然搖身一變,成了高高在上、連她父親和整個家族都要跪拜恭賀的天赦氏少主!
這云泥之別,這天翻地覆的落差,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。
憑什么?
巨大的不甘、嫉恨與屈辱化作怨毒的火焰,在她眼底瘋狂燃燒??纱藭r,她不得不勉強低下高貴的頭顱。
冥炎微微蹙眉,他沒有錯過慎天薇眼里怨毒,他雖不知道此女與小五有什么恩怨,但……
他的血脈,天赦一族的少主,豈是這等螻蟻可以心存怨恨、失態(tài)驚擾的?
就在他意念微動,將要抹去這個礙眼存在的剎那。
突然。
身旁的小五抬起胖乎乎的小小的手指,朝著慎天薇一指。
“砰——”
一聲輕微的悶響。
沒有靈力爆發(fā)的光芒,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。
慎天薇甚至連一聲短促的驚呼都未能發(fā)出,她光潔的額頭正中央,一個血洞,憑空出現(xiàn)。
她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下……
雙目圓瞪,死不瞑目!
眼中還凝固著那份不甘與怨毒,以及最后瞬間浮現(xiàn)的、無邊的茫然與恐懼。
“嘶——!”
全場所有人,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,還是年輕氣盛的子弟,無論是哪一族的陣營,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徹骨的涼氣!
偌大的九霄云庭祭臺,此刻死寂得落針可聞。
竟……竟然當場格殺!
殺的還是慎家這一代頗受重視的嫡系小姐!
更令人膽寒的是,自始至終,那位新立的寂少主,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,眼神平靜得如同剛剛拂去了一粒微塵。
而高居其上的冥炎仙尊,也未曾流露出半分阻止或意外的神色,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。
慎家隊列前方,一片死寂。
幾位與慎天薇同輩的子弟嚇得面無血色,渾身發(fā)抖,拼命低下頭,恨不得將身體縮進地縫里。
連幾位長老都瞳孔震顫,卻無一人敢出聲,無一人敢上前查看,更無一人敢表露半分不滿。
為首的慎無涯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身軀晃了晃,隨即毫不猶豫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聲音顫抖。
“少、少主息怒!慎天薇膽大包天,沖撞少主!是慎無涯管教無方,還請少主責罰!”
他將姿態(tài)放得極低,語氣卑微到了塵埃里,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祭壇上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冥炎沒有理會慎無涯,而是看向小五,輕聲詢問,“為何殺她?”
小五只淡淡地說了四個字,“她是壞人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