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燭火搖曳,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金磚地面上,忽明忽暗,恰如眼下這樁事的兩難境地。
李承乾坐在錦凳上,臉上的笑意漸濃,津津有味地聽著李泰剖析其中的要害,偶爾附和著點點頭。
“高明,你也說說。”李世民發(fā)現(xiàn)太子不像是來議事的,倒像是來旁聽的,還聽得入了神,于是點名讓他講。
“哦,”李承乾斂斂心神,轉(zhuǎn)身朝向李世民,笑道:“惠褒說得很好,我原本想這件事可以壓下不提,等他們回到京中,謠言不攻自破,現(xiàn)在看來不行?!?/p>
李承乾轉(zhuǎn)頭又看向李泰,“那到底該怎么辦,惠褒,你說?!?/p>
“你沒長嘴嗎?”李泰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,他要是真傻也就罷了,裝傻還裝得這么不像。
開始的時候要說你這沒想到、那沒想通,我還信你三分,這把問題都掰開了揉碎了,你愣不知道怎么解決問題?
別說是李承乾,哪怕是李雉奴,話說到這個份上,他也能拿得出解決方案了,別管他拿出來的方案可不可用,他一定拿得出來。
李承乾的態(tài)度很明顯,他就是想讓李泰說,李泰開始的時候沒注意,現(xiàn)在忽然有點后悔了。
李承乾一個重生而來的人,看他不驚不慌、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,這件事十有八九他是經(jīng)歷過的。
這天下是父兄的天下,這江山是父兄的江山,皇帝和太子議事,自已抖的什么機靈?
本來想讓李泰出個風頭,也是有意想讓他在父皇面前多展示些才華,沒想到把他給逗生氣了,李承乾挨罵也不回嘴,只是乖了些。
他稍稍整理一下表情,略顯認真地看著李世民說道:“阿爺,這件事應該內(nèi)緊而外松,六百里加急不管報了什么事,都必須要重視,所以明天早朝應該拿出來重點議一下這件事?!?/p>
只要大張旗鼓地議過,有這個過程,就是重視的符號,這點不難。
“李靖謀反這個事,該布防布防,該調(diào)兵調(diào)兵,但在沒有確鑿證據(jù)證實他確有反心之前,不宜聲張其事,最好別讓李靖知道高甑生誣告他,被徒弟背刺對他來說是很傷面子的事。”
“嗯?!崩钍烂顸c了點頭,這話說的對,既然不想讓功臣寒心,那就應該好好保護他的自尊,李靖是極好面子的人,要是知道高甑生誣告他,他能活氣死。
李世民笑著說道:“這么大的事,保密可不容易?!?/p>
想保密那就別議,你悄無聲息地把奏報壓下,這件事就只能是屈指可數(shù)的這么幾個人知道。
拿出來大大方方地跟群臣商議,然后要求保密?這不相當于先發(fā)布個通告,然后讓大家都說不知道嗎?
“也不是永遠保秘,我們只要盡量保秘就夠了,保不保得住都無所謂。”
李承乾這話就說得太透了,保秘是為了保命李靖的面子,保不住也無所謂,就是說李靖的面子在他這兒,也沒那么重要。
保秘本身就是一種姿態(tài),是一種態(tài)度,讓李靖知道皇家有為他保秘這個舉動,是對他體貼入微的,這就夠了。
“好,那你說該怎么做?”李世民淡淡的笑意里包含著贊許的目光,這個思路和方向說的都很好,不過空言方略易、落實條陳難。
你光高屋建瓴地說個指導方向可不行,你必須得能拿出切實可行的具體實施辦法。
“對內(nèi),可查近期軍報,細究高甑生誣告之由;對外,當遣重臣出京郊迎凱旋之師?!?/p>
李承乾聲調(diào)平穩(wěn),字字清晰,“若軍中無異,則順勢迎歸,彰朝廷恩信;倘真有變,亦可將風波阻于京畿之外。”
這話落音,殿中靜了片刻。
李世民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掃過,緩緩開口:“高明,你說當遣重臣出城迎接。依你之見,誰可擔此重任?”
“若遣尋常官員,恐顯朝廷對凱旋之師不夠重視?!崩畛星Z氣堅定地說道:“兒身為儲君,理應代父皇出迎功臣,既顯天家恩寵,又可觀察軍中動向。若李靖無異心,兒臣當以太子之禮相迎;若真有變故,也可先穩(wěn)住陣腳,等候京中指令?!?/p>
出城迎軍這差事看著體面,實則干系重大。
別看在這里說得輕巧,好像人人都能篤定李靖沒有反心,但是誰又真的敢把話說死?
無風不起浪,六百里加急奏報都擺在案頭上了,這是開玩笑的嗎?
李靖是統(tǒng)兵在外的大帥,麾下皆是百戰(zhàn)精銳,人心隔肚皮,誰敢擔保這趟不是赴險?
禍福只在一念間,迎得是忠臣便是榮寵,迎得是反賊便是死路,這擔子沒人敢輕易挑。
“阿爺”李泰心里透亮,戰(zhàn)火若真的燒起來,躲在皇宮里也未必安全,出城迎軍縱有風險也是皇家子該有的擔當,“大軍出征之時是皇兄去送的,回來就讓我去迎吧。”
李世民聞言,心里甚感欣慰,兩個兒子都是如此的優(yōu)秀,遇到事的時候,都能不急不躁、沉著冷靜,也都能勇敢面對、毫不怯懦。
李世民看看李泰又把目光轉(zhuǎn)移到了李承乾的身上,李承乾笑道:“誰去都一樣,就由阿爺定奪吧?!?/p>
李承乾并不在意誰去,李泰若是不愿動,這趟腿他便跑了,李泰若是愿意動,這功勞他便送了。
李世民并未立刻應允,捻須沉吟:“論身份,你們誰去都夠用,論能力,你們誰去都穩(wěn)妥?!?/p>
論身份,他們真的不一樣,太子是獨一無二的儲君,魏王只是親王之一。
論能力,他們也真的不一樣,無論是個人的騎射功夫還是指揮作戰(zhàn)能力,李承乾都遠高于李泰。
論功勞給誰也不一樣,讓群臣對太子感恩敬服,于江山穩(wěn)固有大利,讓群臣對魏王感恩敬服,只能催化出黨派之爭。
論風險誰擔也不一樣,假使被俘,太子給對方增加的談判籌碼是遠大于魏王的。
李世民不會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真正的置身險地,誰去都肯定能全須全尾地回來,這點自信還是有的,于是他下定了決心,便并未說破。
“你們先回去吧,明天議過再說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