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轉(zhuǎn)過廊柱,閻婉臉上那點敷衍的順從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光。
她扯了扯丫鬟雪兒的袖角,壓低聲音,氣息因興奮而微促:“快,我們從西邊角門繞到后園去!”
主仆二人提起裙裾,借著庭樹山石的遮掩,悄無聲息地溜出正院,一路碎步急行,直奔后園堆放石雕的池塘邊。
那兒早有數(shù)座巨大的青石坯料壘如山丘,正是絕佳的藏身所在。
閻婉拉著雪兒縮身其后,背貼著冰涼粗礪的石面,心跳如揣了只慌亂的雀兒,既怕被人察覺,又難掩那份窺探的急切與好奇。
不多時,一陣雜沓穩(wěn)重的腳步聲伴著隱約人語由遠(yuǎn)及近。
閻立德、閻立本兄弟二人微躬著身,引著魏王李泰、晉王李治,以及李淳風(fēng)、蘇烈等人步入園中。
日光斜照,池塘水面泛起粼粼金波,映得岸邊六尊已具雛形的石馬愈發(fā)顯得雄健異常。
“殿下請看,”閻立德伸手指點,語氣恭敬中帶著自豪,“皆依殿下圖樣,取整塊富平墨玉巨石鑿出大形,細(xì)節(jié)只待殿下指引后精修?!?/p>
閻立德話說得極為客氣,這浮雕明明已經(jīng)完工了,這都打磨得跟鏡子面似的了,還說什么細(xì)節(jié)要等殿下指引后精修?
殿下只是親自過來掃了一眼,到上報的時候就變成了都是在殿下的指引下才有了如此神韻。
“閻尚書過謙了?!崩钐┑灰恍?,說道:“繪畫是紙上經(jīng)營,雕鑿是金石功夫,本是兩門技藝。我不過信筆涂鴉,能成此氣象,全賴尚書與閻侍郎鬼斧神工。”
李泰沒有蹭他這點功勞的必要,圖是我畫的就是我畫的,馬是你雕的就是你雕的。
他負(fù)手緩步,沿石馬陣列徐行。
日光將他頎長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,與石馬的暗影交錯重疊。
行至第三匹“青騅”時,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。
石料側(cè)面,挨著池塘水光的暗處,竟映著一小片淡淡的人形影子。
日光斜射的角度巧妙,將那影子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,云鬢的弧度,釵簪的樣式,甚至衣袂垂落的柔軟線條,儼然是個女子。
李泰眼簾微垂,神色未變,心中卻已了然。
這必是閻府的女眷在后園閑逛,忽聞外客至,回避不及才倉促躲藏。
他素知閻立德治家嚴(yán)謹(jǐn),斷不會縱容女眷無故窺探外男,想來是湊巧撞上了。
他不欲令對方難堪,更不欲節(jié)外生枝。
于是自然地收回目光,轉(zhuǎn)向閻立德,語氣如常道:“六駿神韻已具,閻尚書果然大匠手段。今日既已看過,便不多擾了,宮中還有許多雜事,我”
他話未說完,石料后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輕響,像是衣料急速摩擦石面的聲音。
原是躲在石后的閻婉,聽聞魏王殿下竟這么快就要走,心下著急。
她今日冒險躲藏,不就為瞧一眼魏王真容么?怎的才說了兩句話,便要離去?她還一眼都沒看到魏王殿下呢,不行,必須得看個清楚。
她下意識地向前探頭,身子不覺前傾,繡鞋恰踩在池邊濕滑的青苔上,腳下一空,整個人登時失了平衡。
“哎呀!”一聲短促的驚叫,倒顯得園中格外的寂靜。
“噗通!”
水花猛地炸開,碎裂一池金暉。
一切發(fā)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一道緋色身影已從石后歪斜跌出,直直栽進池中!
“有刺客?護駕!”蘇烈反應(yīng)極快,一聲暴喝,身形已如鐵塔般擋在李泰與李治身前,右手按上刀柄,目光如電掃視四周。
李淳風(fēng)亦倏然移步,袖袍微拂,已將李泰、李治護在身后。
閻立德、閻立本兄弟倆,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瞬間變得慘白。
閻立德更是魂飛魄散,那聲驚叫他聽得真切,不是他那不省心的侄女又是誰?
池塘不深,只及成人胸腹。
閻婉慌亂中嗆了幾口水,掙扎著站起,渾身濕透。
春衫單薄,浸了水緊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青春曲線,無所遁形。
發(fā)髻散亂,金釵歪斜欲墜,水珠順著她蒼白失色的臉頰不斷滾落,狼狽不堪。
“是……是婉兒?”閻立本失聲驚呼,待看清水中人面容,眼前一黑,幾乎暈厥。
蘇烈此時也看清了狀況,并非刺客,只是個不慎落水的年輕女子。
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松,但護衛(wèi)之責(zé)未減,當(dāng)即沉聲對李泰道:“殿下,此地不宜久留。情況未明,請速離。”
李泰只朝池塘那邊望了一眼,侍衛(wèi)身影重重,其實也看不著那落水女子的模樣。他臉上無波無瀾,語氣平靜如常,對臉色灰敗的閻立德道:“看來府上另有要事,本王不便打擾。六駿之事,閻尚書斟酌便是。”
閻立德與閻立本慌忙深深躬身,聲音發(fā)顫:“恭送魏王殿下、恭送晉王殿下?!?/p>
“不必送了,留步?!崩钐┱f罷,伸手牽住猶在發(fā)懵、睜大眼睛的李治,轉(zhuǎn)身便走。
蘇烈、李淳風(fēng)緊隨其后,步履迅捷,轉(zhuǎn)眼便出了月洞門,將猶在池中瑟瑟發(fā)抖的閻婉,以及面如死灰、呆立當(dāng)場的閻氏兄弟,留在了這片突如其來的狼藉與寂靜之中。
直到那一行人的腳步聲徹底遠(yuǎn)去、消失,閻立德才像是被驟然抽干了全身力氣,踉蹌一步,猛地扶住身旁冰冷的石馬,才勉強站穩(wěn)。
他指著池中濕漉漉的侄女,氣得渾身發(fā)抖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字句:
“你……你這孽障!我是怎樣千叮萬囑的?誰準(zhǔn)你跑到這里來?”
雖是盛夏時節(jié),池水依舊冰得侵骨。
閻婉抱緊雙臂,牙齒咯咯打顫,不知是冷的,還是怕的。
濕發(fā)凌亂地黏在蒼白臉頰邊,水珠不斷滾落,早已分不清是冰冷的池水,還是終于奪眶而出的淚水。
“你跑到這兒來做什么?”閻立本此刻也緩過一口氣,指著這個不爭氣的女兒,痛心疾首地斥道,“你看看你,披頭散發(fā),衣衫不整……哪還有一點閨閣千金該有的體統(tǒng)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