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從萬歷初年張居正改革,通過清丈田畝和施行“一條鞭法”為百姓減負,讓明朝的國力有所恢復,特別是帝國財政窘境得到極大改善。
不過這樣的好日子沒持續(xù)很長時間,隨著張居正的去世,人亡政息的魔咒在大明上演。
雖然萬歷皇帝并沒有完全否定張居正改革的成果,但是在官僚集團的默契下,所有改革成果也在他死后不到二十年時間里就徹底崩壞。
原本的歷史上,因為沒有攤丁入畝等政策混入張居正改革范圍內(nèi),所以步子邁的其實沒那么大。
不過就算如此,在新政實施后不久,一些地方就因為士紳階級的利益,開始悄無聲息讓新政開始變形。
甚至,可能在張居正還在時,這樣的情況就已經(jīng)發(fā)生。
只不過知情官員,大多都保持緘默,密不做聲。
這種情況,實際上也是中樞對地方控制削弱的表現(xiàn),而要扭轉這樣的局面,最重要的就是張居正的接班人能夠力挽狂瀾,嚴格恪守改革的成果,不給對方一絲機會。
說實話,這種情況的發(fā)生,多少也和張居正“奪情”事件有關,當時朝中有正義感的官員因為“奪情”之事開罪了張居正,不是罷官就是降職,失去了話語權。
對于田畝,魏廣德已經(jīng)和萬歷皇帝通氣,會讓都察院每年都詳細核查一省的田畝數(shù)據(jù)。
全國一圈查下來,不過十來年時間,就算他們動一些手腳,能夠維持的時間也不會很長,而且能夠及時追繳賦稅。
而更為重要的就是下面對新政的擅自改變,就是通過朝廷曾經(jīng)賦予地方征收雜稅的特權。
其實地方上根據(jù)需要征收雜稅,是維持地方財政平衡的一個手段,類似于后世地方的稅費。
不過這本來是維持財政平衡的政策,卻成為一些貪官污吏中飽私囊的手段,這才有了張居正“一條鞭法”的推出。
新法施行不過兩年,就有地方開始試探,重新開始在稅法之外增加“新稅種”,這是魏廣德絕對不能容忍的。
只是處置徽州府簡單,但背后可能牽扯到許國,就讓魏廣德稍微有所猶豫。
讓下面的官員打頭炮,他在順勢而為,似乎更簡單。
劉守有今天過來,本就是送這份極為機密的文書,實際上這種文書都是兩份,一份直接送到司禮監(jiān),之后會轉到萬歷皇帝手里。
而另一本,自然就在魏廣德手中。
本來在萬歷皇帝親政后,錦衣衛(wèi)的密報就不該再交到內(nèi)閣,不過因為對倭準備,而且萬歷皇帝也沒多說什么,所以到現(xiàn)在,錦衣衛(wèi)對內(nèi)對外的情報,都還是按照以前的習慣,兩邊都送。
從這里,其實也可以看出內(nèi)外朝在情報方面的差距。
內(nèi)廷其實是可以獲得及時的情報的,只不過過去都是皇帝專享。
而內(nèi)閣,只能通過地方官府一層層上報,才能知道下面的真實情況,多少有些差距。
特別是一些特殊情況,下面有意瞞報的情況下,就更不能及時作出應對。
這些年,大明朝廷能夠在國內(nèi)各地出現(xiàn)災情和其他特殊事件時及時出手,錦衣衛(wèi)這條情報線功不可沒。
約摸半個時辰后,張學顏才走進值房。
寒暄落座后,魏廣德就把劉守有遞來的那本密報交到他手里。
“嘶......”
張學顏之前顯然還不知道這件事兒,畢竟他也是和魏廣德一樣,高高在上,和下面已經(jīng)脫節(jié)。
只要地方上沒人上報,他這個尚書一樣不知道一些地方官府又開始故態(tài)復萌,開始收取額外雜稅。
“首輔大人,此事戶部完全不知情?!?/p>
快速看完密報后,張學顏馬上就解釋道。
“張大人不用急,此事錦衣衛(wèi)已經(jīng)查了個大概,徽州府和南京那邊有意隱瞞,你不知道才是正常,否則此事他們未必敢干?!?/p>
魏廣德擺擺手小聲說道,“本來叫你來,我最初還打算把所有閣臣都叫來一起商議,朝廷直接下文干預。
不過徽州府的事兒,可能涉及到許閣老,所以我讓錦衣衛(wèi)再核實。”
魏廣德小聲點出此事可能背后有許國的影子,張學顏就明白了,魏廣德或許有打算利用此事針對許國的意思。
當然,或許也是試探。
畢竟,人心隔肚皮,雖然早先許國看樣子似乎不反對張居正的改革成果,但真實想法是什么,可說不好。
如果,許國本身是反對改革的,只是對張居正、魏廣德虛以威儀,那魏廣德就不會留他繼續(xù)呆在內(nèi)閣。
當然,這只能用非常規(guī)手段讓他致仕,畢竟現(xiàn)在許國的年齡才五十多歲,后世都沒到退休年齡。
“明白了,此事我會讓人關注南京那邊?!?/p>
張學顏小聲說道。
“另外,戶部最好悄悄出手在往下面排查一下,看看出了徽州、休寧這些地方外,是否還有類似情況。
等時機一到,肯定要全部處理,戶部要提前有所準備。”
魏廣德提醒道。
事情一旦爆出來,戶部就必須馬上派人南下,查那些府縣的賬,以坐實官員所犯下的過錯。
這里面有些東西,需要張學顏提前考慮好。
“另外還有一點你注意下,各部收的賦稅,除太仆寺的馬銀外,其他戶部都要逐漸充實人手。
一旦機會合適,我也會讓戶部接手和各省之間的結算?!?/p>
早先魏廣德就一直讓戶部準備接手京城各衙門的稅銀,即便是工部,魏廣德也不打算讓他們繼續(xù)單獨握著賬本。
賦稅大權,還是全部集中到戶部才合適,便于朝廷掌握最真實的財政情況。
這次如果許國真的表現(xiàn)出他言行不一的地方,那倒許是必然的,他絕對不允許不穩(wěn)當因素存在于內(nèi)閣。
內(nèi)閣成員,都必須是支持改革的,這才有利于原先的改革政策能夠扎根下來,長久的維持。
其實,只要經(jīng)過數(shù)次換屆,十數(shù)年時間,是有可能讓新的官員群體忘記曾經(jīng)的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潛規(guī)則。
所以,新制度的制定很重要,維持其實更重要。
現(xiàn)在的官員都是新老制度交換過來的,他們很容易判斷出政策的好壞和對他們的影響。
只有這些人都逐漸退出官場,新制度才算真正成形。
魏廣德就在剛才還有個很模糊的想法,那就是殺雞儆猴。
用倒許向外朝施加壓力,逐步收回各衙門獨立收稅的權利。
試問,一個閣臣說倒臺就倒臺,而原因是他反對改革,那在他提出收攏財權的改革方針下,會有幾個人敢跳出來反對?
除非不想繼續(xù)做官了。
這個威立起來了,還得加恩,讓他們得到一些甜頭,也就是恩威并施。
如果,此事在明年落定,而倭國那邊戰(zhàn)事能夠結束,朝廷有了穩(wěn)定的財源,那在品級俸祿和散階俸祿之外,勛階俸祿就可以提上議事日程。
朝廷通過發(fā)放勛階俸祿的方式,彌補官員在各衙門因為小金庫被奪而失去的福利,相當于又一次漲薪。
這個,其實就是變換個形式,把以前各衙門私扣下來的福利歸公,再由公家發(fā)俸祿補上,把這筆收入名正言順了。
看似無意義,但卻收攏了朝廷的財稅大權。
以后看大明朝的賬本,其他衙門的都可以不看了,只需要盯著戶部就行。
戶科,就是后世的審計署,對戶部的支出進行審計核算。
還有都察院,他們也有監(jiān)察戶部支出的權利。
張學顏了然的點頭,他從魏廣德話里也猜到點什么,只不過首輔大人不便多說,他也沒有追問。
有些時候,政策出臺前都是這樣,需要先做好周密的準備,出臺才不會讓下面人手忙腳亂。
于是,本來年節(jié)前可能發(fā)生的一次重大閣議就此作罷。
下午散衙魏廣德回到府上,隨口就問張吉道:“今晚宴席準備的怎么樣?”
“老爺放心,請了醉香樓的廚子到府上操辦,絕對不會出岔子?!?/p>
張吉馬上答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
魏廣德點點頭,正打算去后院換衣服,張吉又緊走兩步靠過來小聲說道:“今日府里收到不少年禮,清單都放在老爺?shù)臅坷锪??!?/p>
“嗯,知道了?!?/p>
魏廣德依舊腳步不停,只是片刻后他忽然站定,讓身后跟隨的張吉差點一頭撞上去。
“今年的年禮有什么問題嗎?”
魏廣德這時候才反問道。
“有些,小的覺得有些過了。”
張吉急忙答道。
“哦,哪幾家?”
魏廣德微皺眉就問道。
“李成梁李都督送了十盒珠玉,還有十對金如意,此外......”
就在張吉小聲匯報的時候,魏廣德忽然打斷道:“金如意?”
張吉點頭,隨后解釋道“”“一對大約五十兩重?!?/p>
“太還真舍得?!?/p>
魏廣德?lián)u頭輕笑道。
五百兩黃金,還有十盒珠玉,估摸著又是幾千兩,光著兩樣價值就萬兩左右了。
“晚些時候我去看看。”
魏廣德只是微微搖頭,隨即又邁步往后面走。
等魏廣德晚宴結束,送走幾位閣老來到書房看到那幾張被張吉單獨挑出來的禮物清單后,終于知道為什么張吉要單獨說這個事兒了。
兩廣總督那里送來一副銀屏風,價值約三萬兩,山東巡撫的禮物則是千兩黃金打造的搖錢樹.....
“下面這一年賺了這么多......”
魏廣德翻看清單,雙眼不由得微瞇。
今年的禮物送的重,其實魏廣德是有預料的,畢竟他剛剛成為首輔,下面官員都得巴結,不過這個個都是上萬兩的禮物,單單是這個新年,他的內(nèi)庫怕是就要進賬幾十萬兩銀子的禮物。
到底是為了給自己爭一個好的仕途,還是有其他原因,魏廣德就不得不考慮了。
說實話,這點銀子他不看在眼里,和他的家產(chǎn)比起來不過九牛一毛。
但事務不是這么看的,收下了,后面可就有點燙手。
“有點過了?!?/p>
這個數(shù)字爆出去,都察院絕對要瘋,陳炌也壓不住,而且他還不敢壓。
“還是明天問問,倭國那邊有沒有什么消息,一切都要等倭國戰(zhàn)事結束后再展開為好?!?/p>
魏廣德馬上就把最近收的那些禮物的事兒拋到腦后,不由得想起之前兵部遞過來的戰(zhàn)報。
“咚咚咚......啪啪啪.......”
大田城上,佛朗機炮聲和鳥銃聲響徹不停,明軍士兵有秩序的在城墻上完成裝彈、射擊、再裝彈的重復程序,不斷打擊城下聚攏的倭寇。
偶有彈丸打到城上,砸傷幾個士兵,也會很快被人送下城去,然后有士兵上來補位。
這樣的攻防戰(zhàn)已經(jīng)持續(xù)了數(shù)日,倭寇對大田城的進攻也從一開始的試探,四處攻城到發(fā)現(xiàn)沒有機會,于是集結起來猛攻東門城墻。
最近幾日,或許是傷亡太過慘重而又毫無進展,倭寇已經(jīng)不惜消耗卒輕的生命,發(fā)動連續(xù)的猛攻。
城頭上,劉綎皺著眉看著又一次被打退的倭國士兵,城墻下尸山血海如同修羅場般滲人。
如果說一開始的戰(zhàn)事,明軍還能讓倭寇過來收尸的話,這幾日持續(xù)不斷攻城,早就已經(jīng)亂套了。
雖說破壞了倭寇攻城的企圖,可是看到如此大的傷亡還在拼死一戰(zhàn)的倭國士兵,劉綎即有些于心不忍,也對戰(zhàn)爭的持續(xù)性感到擔憂。
倭寇的傷亡怕不止十萬了,這也就意味著倭寇現(xiàn)在每日的消耗大大減少,他們能夠抵抗的時間也被無限拉長。
而且,這樣的人海戰(zhàn)術也讓倭國的火器有了發(fā)揮余地,不管是那些操炮的還是裝備大筒的倭軍,都能混在攻城人潮里,抵近城墻攻擊城上明軍。
這從最近每日明軍傷亡人數(shù)不斷攀升就能看得出來。
到現(xiàn)在,明軍陣亡士卒已經(jīng)一千多人,傷亡近三千,若不是期間得到戚大帥一營兩千多兵馬的補充,大田城的防守兵力已經(jīng)捉襟見肘了。
不過就算如此,如果倭寇依舊不計傷亡的猛攻,最多持續(xù)兩三日,依舊會讓他再次感受到人手緊張。
“派一隊斥候向大帥求援,請求盡快增派援軍?!?/p>
“是,將軍。”
親衛(wèi)答應一聲,馬上有人向城樓下跑去。
終于,劉綎還是決定向戚大帥求援,大田城必須增加兵力,否則真到那時候,再求援怕是都晚了。
明軍放在邊境上數(shù)萬兵力,可戰(zhàn)事卻都集中在他這里,感覺倭寇似乎也殺紅眼了,應該不會再分兵突襲其他地方了吧。
而在城外倭寇大營里,幾名神情麻木的將領也從軍帳里走出。
他們得到的命令依舊是整編潰兵,再次投入攻城戰(zhàn)中,似乎要把這幾萬人都葬送在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