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蘭,四塊石山,抗聯(lián)秘密營地。夜色如濃稠的墨汁,潑灑在連綿起伏的山巒和茂密無邊的原始森林之上。
寒風在林間呼嘯,卷起積雪和枯葉,發(fā)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。營地隱藏在山坳背風處,幾座低矮的木刻楞和窩棚幾乎與周圍環(huán)境融為一體,只有幾處極其隱蔽的縫隙透出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的光暈。
營地邊緣一處用作臨時指揮部的較大木刻楞里,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油燈如豆的火苗在寒風中不安地搖曳,映照著幾張飽經(jīng)風霜、此刻卻寫滿憤怒與決絕的臉。
為首的正是抗聯(lián)支隊長周正偉,一個三十多歲、臉龐棱角分明、眼神堅毅如鐵的漢子。他身邊圍著的,是他從多年生死與共的戰(zhàn)友中精心挑選出的、絕對信得過的六七名骨干。
一周前,當那只風塵仆仆、腿上綁著密信的信鴿穿越層層封鎖,落在營地時,周正偉的心就沉了下去。密信來自他在哈城地下工作的弟弟,內容簡短卻致命:分隊長老邱疑似叛變,與敵勾結,務必警惕,詳查。
“老邱?叛變?”
周正偉的第一反應是不信,甚至覺得荒謬。老邱跟他同一年上山,一起打過伏擊,一起鉆過老林子,一起挨過凍餓,身上還留著救他時留下的傷疤。這樣的人,會叛變?會出賣一起流過血的兄弟?
但理智和殘酷的斗爭經(jīng)驗告訴他,地下工作傳來的情報,尤其是來自他那個精明過人的弟弟的情報,絕不會空穴來風。
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表面上不動聲色,甚至對老邱一如既往,暗地里卻立刻啟動了最嚴密的監(jiān)控。
周正偉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偵察兵,二十四小時輪班,像幽靈一樣潛伏在老邱活動范圍的周圍。
同時,他故意在老邱面前“泄露”了幾條半真半假、關于部隊轉移或物資補給的信息,并暗中觀察其動向。
起初,老邱似乎一切正常,工作積極,關心戰(zhàn)士,甚至在一次討論反圍剿戰(zhàn)術時,還提出了一個頗為大膽的建議。
但周正偉那雙在生死間磨礪出的眼睛,還是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不協(xié)調——老邱偶爾會獨自一人離開營地,說是去查看地形或打獵,但時間往往比預期長。
他與其他分隊戰(zhàn)士閑聊時,看似隨意,卻總會把話題引向部隊的編制、裝備、甚至領導人的行蹤習慣;最重要的是,他的眼神深處,偶爾會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和……貪婪。
真正的突破,發(fā)生在前天夜里。負責監(jiān)控的偵察兵回報,老邱趁夜色,派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個心腹,綽號“山貓”的戰(zhàn)士,攜帶一個小包裹,悄悄避開了營地外圍的常規(guī)暗哨,朝著下山的方向潛行!
周正偉聞訊,驚出一身冷汗。下山?攜帶包裹?避過暗哨?這絕不是正常的偵察或聯(lián)絡!他當機立斷,立刻派出另一隊絕對可靠的精干人手,由他親自帶隊,抄近路攔截。
一場無聲的追逐和伏擊在密林雪夜中展開。最終,“山貓”在一個預先設好的繩套陷阱前被絆倒,還沒來得及呼救,就被撲上來的幾名抗聯(lián)戰(zhàn)士死死按住,捂住了嘴。
從他身上搜出的包裹里,不是什么緊急情報或藥品,而是一封用密語寫就、但格式明顯帶有特務機關特征的信件,以及兩根作為“酬勞”的小黃魚(金條)!
連夜突審?!吧截垺逼鸪踹€嘴硬,但在周正偉擺出的鐵證(信件、金條)和凜然的氣勢面前,心理防線很快崩潰。
他涕淚橫流地交代,是老邱指使他下山,將信送到山下一個小鎮(zhèn)指定的“死信箱”,并取回“酬勞”和新的指示。
信的內容,是關于近期抗聯(lián)在四塊石山一帶的活動規(guī)律、幾個備用營地的位置、以及周正偉等主要領導人的近期動向評估!而這樣的傳遞,已經(jīng)不是第一次了。
更讓周正偉如墜冰窟的是,“山貓”供認,老邱在兩年前一次外出執(zhí)行偵察任務時,就曾被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秘密逮捕!
他沒能經(jīng)受住酷刑和利誘,叛變了。之后一直被高彬秘密控制,作為一顆長期潛伏在抗聯(lián)內部的釘子,定期傳遞情報,換取金錢和安全承諾。
最近,因為哈爾濱方面對山上抗聯(lián)的壓力增大,高彬催逼更緊,老邱的活動也更加頻繁和冒險。
真相大白,周正偉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和戰(zhàn)友之情徹底熄滅,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刻骨憤怒和清除毒瘤的堅定決心。
他本想立刻動手,但“山貓”沒及時回去,老邱很可能已經(jīng)警覺。而且,直接擊斃固然簡單,卻可能斷了追查其背后更多線索的機會。
就在這時,山下再次通過隱秘渠道傳來老魏(代表葉晨)的緊急命令:立即對叛徒老邱實施抓捕,務必活捉!此人關系重大,今后有“大用”!
周正偉雖然不清楚“大用”具體指什么,但他信任弟弟和地下組織的判斷。活捉一個狡猾且可能拼死反抗的叛徒,難度遠比擊斃要大得多,但他必須完成。
此刻,木刻楞里,油燈昏暗。周正偉攤開一張粗略的手繪營地地圖,手指點向老邱通常居住的那個獨立小窩棚的位置。
“同志們!”
周正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壓過了窗外的風聲:
“毒蛇就在我們身邊,已經(jīng)咬了咱們兩年!今天,必須把它拔出來!但上級命令,要活的!所以,我們不能強攻,不能給他自殺或毀掉證據(jù)的機會?!?/p>
他環(huán)視眾人,目光如炬:“我的計劃是,‘請君入甕’,‘甕中捉鱉’?!?/p>
“第一組,王大河,你帶兩個人?!?/p>
周正偉指向地圖上一個點,“假裝從山下‘巡邏’回來,‘偶然’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處鬼子小股部隊活動的‘新鮮痕跡’,位置就在老邱窩棚往北不到兩里地的老鷹嘴。
你們‘驚慌’地跑回來匯報,一定要讓老邱‘無意中’聽到。以他對地形的熟悉和‘責任心’,一定會主動提出帶人去看看,確認情況?!?/p>
“第二組,李鐵柱,你帶三個人?!?/p>
周正偉指向老邱窩棚附近幾個隱蔽點,“提前埋伏在這里。一旦老邱帶著人離開窩棚,前往老鷹嘴方向,你們立刻潛入住處,進行徹底但隱秘的搜查。
重點尋找他與特務聯(lián)系的物證,比如密碼本、特殊墨水、電臺零件、藏匿的財物等。動作要快,要輕,不能留下明顯翻動痕跡,搜查完后恢復原狀撤出。”
“第三組,我自己帶剩下的人?!?/p>
周正偉的手指重重落在老鷹嘴附近一個狹窄的山坳處:
“在這里設伏。老鷹嘴地勢險要,那條小路必經(jīng)這個山坳。等他到了,王大河你們找借口分散他身邊人的注意力。
我發(fā)出信號,同時動手!首要目標是制服老邱,務必生擒!他身邊的人,盡量控制,如果反抗激烈……允許擊斃,但優(yōu)先保證活捉老邱!”
“記住,”周正偉的聲音陡然轉厲,“老邱經(jīng)驗豐富,身手也不弱,而且自知罪孽深重,很可能狗急跳墻。所有人,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!行動要果斷,配合要默契!決不能讓他跑掉,也不能讓他死掉!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幾名骨干壓低聲音,齊聲應道,眼中燃燒著怒火和戰(zhàn)意。
“對表,現(xiàn)在時間是凌晨三點二十分。王大河組,四點鐘準時出發(fā)‘巡邏’。李鐵柱組,四點半前進入埋伏位置。我?guī)肆⒖糖巴销椬焐桔暝O伏。行動!”
命令下達,眾人無聲而迅捷地行動起來,如同暗夜中出擊的獵豹,融入山林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凌晨四點,寒風刺骨。王大河帶著兩名戰(zhàn)士,踩著積雪,“氣喘吁吁”、“神色慌張”地跑回營地核心區(qū),故意弄出不小的動靜。
他們直奔周正偉所在的木刻楞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附近窩棚里的人聽到:
“支隊長!支隊長不好了!我們在北邊老鷹嘴下面,發(fā)現(xiàn)好多新鮮的腳印和馬蹄??!還有生火的痕跡!看方向,像是從佳木斯那邊過來的小股鬼子偵察隊!”
營地被驚動,幾個戰(zhàn)士從窩棚里探出頭。老邱果然也被驚醒了,他披著衣服走出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警惕:
“大河,怎么回事?看清楚有多少人了嗎?”
“邱分隊長!”
王大河“焦急”地說,“天太黑,沒看清具體人數(shù),但腳印很雜,肯定不少于一個小隊!
他們好像在那個背風處停留過,我們怕打草驚蛇,沒敢靠太近,趕緊回來報告了!這要是鬼子的先頭偵察部隊,摸清了咱們的位置就麻煩了!”
老邱眉頭緊鎖,沉吟了片刻后,吩咐道:
“老鷹嘴……那個地方視野好,又能藏人……不行,得馬上去確認一下!萬一是鬼子的偵察兵,必須立刻處理,不能讓他們把情報送回去!”
他轉向自己窩棚,喊道:“小陳,二嘎子!拿上家伙,跟我走一趟!”
一切正如周正偉所料。老邱帶著兩個心腹,跟著王大河等人,急匆匆地朝著老鷹嘴方向趕去。他心中或許有一絲疑慮,但“發(fā)現(xiàn)敵情”的緊迫性和他“分隊長”的職責,以及可能存在的、借機與山下聯(lián)系或傳遞情報的隱秘念頭,驅使他必須前往查看。
就在老邱等人離開不久,李鐵柱帶著三個人,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老邱的窩棚。
他們動作專業(yè)而迅速,借助微弱的手電光(用布蒙住大部分光),仔細搜查每一個角落——炕席下、墻壁夾層、房梁縫隙、甚至門口堆積的柴火垛里……
果然,在一個炕洞深處的破瓦罐里,他們找到了用油紙包著的密碼本和幾頁寫滿密語的紙張;在墻壁一塊松動的石頭后面,摸出了幾根金條和一小瓶特制的密寫藥水;甚至在老邱睡覺的草褥子夾層里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把小巧的、非制式的勃朗寧手槍和若干子彈。
證據(jù)確鑿!李鐵柱等人強壓怒火,將物品全部打包帶走,確認沒有一絲遺漏后,仔細的進行了物品復位,然后迅速撤離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另一邊,老鷹嘴下的狹窄山坳。周正偉和四名精挑細選的戰(zhàn)士,早已埋伏在兩側巖石和枯樹后面,身上披著白色的偽裝布,與雪地幾乎融為一體。寒風卷著雪沫,掩蓋了他們細微的呼吸聲。
遠遠地,傳來了腳踩積雪的“嘎吱”聲和人語。王大河的聲音隱約傳來:
“……就在前面,拐過這個彎就能看到痕跡了……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周正偉瞇起眼睛,透過巖石縫隙,看到老邱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山坳入口,他一手提著步槍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,身后跟著他的兩個心腹和王大河等三人。
就是現(xiàn)在!
周正偉猛地從巖石后站起身,手中步槍平舉,厲聲喝道:
“老邱!舉起手來!”
與此同時,埋伏在另一側的兩名戰(zhàn)士也霍然現(xiàn)身,槍口對準老邱身邊的兩人。王大河和其手下也瞬間變臉,猛地撲向老邱的那兩個心腹,試圖制服他們。
事起突然,老邱瞳孔驟縮,臉上瞬間閃過震驚、慌亂,但隨即化為一股窮途末路的兇戾!他根本來不及細想為何周正偉會在這里,也知道事情徹底敗露!
求生的本能和叛徒的瘋狂讓他第一時間不是投降,而是猛地將身體向旁邊一塊凸起的巖石后縮去,同時抬手就要舉槍!
“砰!”
周正偉沒有猶豫,槍口微調,扣動扳機!子彈不是射向老邱的要害,而是精準地打在了他剛剛抬起的手腕上!
“啊——!”老邱慘叫一聲,步槍脫手飛出,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袖口。
“別動!”
“放下武器!”
其他戰(zhàn)士的怒吼聲同時響起。老邱的那兩個心腹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王大河等人死死按倒在地,卸掉了武器。
老邱捂著手腕,背靠著巖石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他怨毒地看著步步緊逼的周正偉,嘶聲道:
“周正偉!你……你陷害我!”
“陷害?”
周正偉走到他面前三米處停下,眼神冰冷如刀:
“‘山貓’已經(jīng)招了。你窩棚炕洞里的密碼本、金條、密寫藥水,我們也找到了。
老邱,兩年前你就成了高彬的狗!你出賣了多少同志?泄露了多少情報?今天,就是你這叛徒伏法的日子!”
聽到“山貓”、“密碼本”、“金條”這些詞,老邱眼中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,只剩下徹底的絕望和瘋狂。
他忽然猛地用沒受傷的左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(之前搜身竟未發(fā)現(xiàn)他還有這把暗藏的兇器),怪叫著朝周正偉撲來,竟是想同歸于盡!
“支隊長小心!”旁邊戰(zhàn)士驚呼。
周正偉早有防備,側身一閃,躲過匕首的直刺,同時右腳閃電般踢出,正中老邱的膝蓋側面!
“咔嚓!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,老邱再次慘嚎,撲倒在地,匕首也脫手飛了出去。
兩名戰(zhàn)士立刻撲上,用準備好的繩索將還在掙扎嚎叫的老邱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,又用破布塞住了他的嘴。
“帶走!”周正偉看著地上像死狗一樣被捆住、眼中只剩下恐懼和怨毒的老邱,心中沒有絲毫憐憫,只有清除掉內部毒瘤后的沉重與釋然。
周正偉抬頭望了望東方天際隱隱泛起的一絲魚肚白,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。
山下的弟弟,還有那些在敵后默默戰(zhàn)斗的同志們,他們需要這個叛徒。
而他們山上,清除掉這個隱患,也能更加團結一心,應對敵人更猛烈的圍剿。戰(zhàn)斗,還遠未結束……
四塊石山,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。
被反綁雙手、嘴里塞著破布、手腕和膝蓋傳來鉆心疼痛的老邱,像一頭待宰的牲畜,被兩名抗聯(lián)戰(zhàn)士粗暴地拖拽著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積雪中艱難前行。
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他因疼痛和恐懼而扭曲的臉,但更冷的,是他那顆正急速下墜、被絕望和瘋狂疑惑吞噬的心。
他的腦子并沒有因為身體的劇痛和被捕的震驚而停止運轉,反而在絕境中被刺激得異?;钴S,如同回光返照般飛速倒帶、分析。
一切的異常,似乎就是從那只該死的信鴿開始的。
大約一周前,營地意外收到了一只從山下飛來的信鴿。這在物資極度匱乏、通訊基本靠交通員冒險傳遞的深山老林里,是極其罕見的事情。
當時大多數(shù)戰(zhàn)士只是好奇和些許興奮,以為是山下同志想出的新聯(lián)絡方式。
但老邱看到那只灰撲撲的鴿子落在簡陋鴿籠里的瞬間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寒意莫名地從腳底升起。
原因他很清楚。
因為正是他,老邱,通過自己的妻子劉瑛,將哈爾濱地下黨最近籌集到一批重要藥品、并試圖通過新建立的秘密交通線運送上山的核心情報,秘密傳遞給了特務科長高彬!
高彬據(jù)此布下天羅地網(wǎng),不僅成功攔截了藥品,還差點抓住負責運送的孫悅劍,徹底掐斷了這條關鍵的補給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