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過了橋,算是徹底鉆進了老林子的腹地。
這地方連個正經(jīng)路名都沒有,地圖上也就是一條若隱若現(xiàn)的虛線。
路面全是那種大坑套小坑,大解放那硬得跟鐵板似的懸掛,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。
車燈像兩把利劍,在漆黑的林海里劈開一條極窄的生路,兩邊的松樹黑壓壓的,枝丫像鬼爪子一樣往車窗上撓,發(fā)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天上下起了雨,打在前擋風玻璃上噼啪作響。這鬼天氣,說變就變。
“二叔,這路也太難走了?!北胱影阎较虮P,兩只大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車輪子在泥坑里打滑,車尾巴甩得跟扭秧歌似的,幾次都差點滑進旁邊的深溝里,“照這個速度,咱天亮之前能到嗎?那個安德烈要是等急了,會不會撂挑子?”
李山河睜開眼,看了看手腕上的表。凌晨三點。
“撂挑子?他不敢?!崩钌胶訌膽牙锾统鰝€軍用水壺,灌了一口烈酒,把那股子往上涌的困意壓下去,“這老毛子現(xiàn)在比咱們還急。他在那邊的日子不好過,這批貨要是到不了,他那些等著蓋房子的上家能把他皮給剝了。再說了,咱手里攥著他最想要的東西?!?/p>
那個帆布包就在李山河腳邊,里面裝著的不僅僅是給安德烈的尾款,還有兩根從黑市上淘來的大黃魚。
這年頭,盧布貶值得比廢紙還快,只有黃金和美金才是硬通貨。
安德烈那個貪財鬼,只要聞著錢味兒,別說等一晚上,就是讓他在雪地里趴三天他都干。
“二哥!后面的車陷住了!”
對講機里傳來魏向前焦急的聲音。那是花大價錢買來的摩托羅拉手臺,信號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,夾雜著電流聲。
李山河眉頭一皺:“停車。”
他推開車門跳下去,那一腳直接沒到了小腿肚子。外面的風雪比剛才更大了,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樣往領(lǐng)子里灌。
第三輛車的后輪子陷進了一個泥坑里,半個車身都歪了,輪胎空轉(zhuǎn),甩得滿天都是黑泥。
一群半大小子正圍在車邊推,一個個臉憋得通紅,但這幾噸重的家伙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。
“都起開!”
李山河大步走過去,脫掉那件礙事的皮夾克,只穿著單薄的襯衫,那一身精壯的肌肉在寒風中繃緊?!氨胱?,拿鋼絲繩!頭車拖!其他人去路邊找樹枝子石頭墊輪子!”
這就是主心骨的作用。剛才還亂作一團的人群立馬有了方向。
強子帶著人鉆進樹林子,不一會兒就抱著一堆枯樹枝跑回來。彪子把鋼絲繩掛好,那股子蠻力看得司機直咋舌。
“一!二!走!”
隨著李山河一聲號子,頭車發(fā)出一聲怒吼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。
鋼絲繩瞬間繃得筆直,發(fā)出讓人牙酸的緊繃聲。
陷入泥坑的卡車猛地一震,終于一點點爬了出來。
等大伙重新上車的時候,一個個都成了泥猴子。
李山河也沒嫌臟,接過強子遞過來的一塊破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泥點子。
“干得不錯?!崩钌胶优牧伺膹娮拥募绨颉?/p>
這簡單的一句夸獎,讓強子那張小臉上綻開了花。
這小子傻笑著,把那只沒受傷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仿佛剛才那點累都不算啥了。
車隊繼續(xù)狂奔。
終于,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他們看到了那個廢棄的礦區(qū)鐵路支線。
這里荒涼得像個亂葬崗。幾根銹跡斑斑的鐵軌延伸進遠處的迷霧里,旁邊是幾間塌了一半的紅磚房。
而在那鐵軌的盡頭,一列掛著十幾節(jié)車皮的悶罐車靜靜地停在那里,像一條冬眠的巨蟒。
幾個穿著蘇聯(lián)軍大衣、戴著大檐帽的大鼻子兵正端著槍在那來回晃悠。
看見這邊的車燈,幾束強光手電立馬照了過來。
“是李?”
一個破鑼嗓子用生硬的中文喊道。
緊接著,一個裹得像個圓球一樣的身影從火車頭那邊跳了下來。
這人滿臉的大胡子,酒糟鼻紅得發(fā)亮,手里還拎著個精致的銀酒壺。
安德烈。
李山河跳下車,整理了一下衣領(lǐng),臉上掛上了那種生意人特有的、熱絡(luò)又不失威嚴的笑容,迎了上去。
“達瓦里氏安德烈!好久不見啊!”
兩人來了個那種能把肋骨勒斷的熊抱。
安德烈身上那股子伏特加味兒沖得李山河差點打個噴嚏,但這擁抱里的力度告訴他,這老毛子是真的急了。
“李!我的朋友!我還以為你被那些該死的強盜給攔住了!”安德烈松開手,那雙渾濁的藍眼睛在李山河身后的車隊上貪婪地掃視著,“貨?貨都帶來了嗎?”
“都在這呢。”李山河指了指那五輛被篷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解放,“三千箱平板玻璃,一塊不少,全是給你的?!?/p>
安德烈快步走到第一輛車前,一把掀開篷布,也不顧那些稻草里的霉味,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木箱子,又讓手下撬開一個箱板,看到里面那晶瑩剔透的玻璃,這老小子激動得直搓手,嘴里嘰里咕嚕地冒出一串俄語。
“哈拉少!太哈拉少了!李,你是我的上帝!”
“別急著謝上帝?!崩钌胶幼哌^去,把那個一直提在手里的帆布包遞給彪子,彪子當著安德烈的面拉開拉鏈,露出了里面那兩根金燦燦的大黃魚。
安德烈的眼睛瞬間直了。
在這個動蕩的年代,沒有什么比這玩意更能讓人安心了。
“這是給你的辛苦費。”李山河把那一包黃金和美金塞進安德烈懷里,“但我有個條件?!?/p>
安德烈抱著那一包錢,感覺像是抱著自已的親兒子,連連點頭:“說!只要我能辦到的!別說一個條件,就是要把那個列寧像給你搬回去都行!”
“我要這張圖?!崩钌胶又噶酥赴驳铝疑弦露道锫冻龅陌虢丶埥?。那不是別的,正是遠東鐵路局最新的貨運調(diào)度圖,上面標注著所有能夠避開常規(guī)檢查的隱秘線路和軍用廢棄線。
安德烈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。這可是他的命根子,是他能在這個亂世里左右逢源的資本。
“李,這個……這個可是機密……”
“兩萬美金?!崩钌胶由斐鰞筛种?,聲音平淡,“以后每一車貨,我都給你這個數(shù)的提成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想趙金龍可能會對這東西感興趣,雖然他給不了我這個價,但我這人你也知道,買賣不成仁義在嘛。”
這是赤裸裸的威脅,也是無法拒絕的誘惑。
安德烈死死盯著李山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幾秒鐘后,他突然笑了,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老狐貍。他一把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圖紙,拍在李山河手里。
“李,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魔鬼做生意!這圖歸你了!這車皮也歸你了!我們要快點裝車,那幫海關(guān)的吸血鬼再過兩個小時就要換崗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