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聲笙笑得溫婉:“二位都是我的長輩,咱們兩家又拐著彎連著親,縱然不看別的,也要看在我家姑母的面子上,你們就不必這樣客氣了,咱們有話就說?!?/p>
說罷,她便落座。
趙大老爺笑呵呵道:“你這話我就愛聽了,對嘛,本就是一家人,何必鬧得臉紅脖子粗的,你姑母原就是我們弟妹,有道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,何況是這樣親近的關(guān)系?!?/p>
“是啊?!壁w大伯母總算想起自己的身份,忙不迭地坐在虞聲笙身邊,與坐在上首的丈夫剛好相對。
夫妻二人一齊對著虞聲笙笑,隱隱有種莫名的壓迫。
“原先我與閱兒在府上多有叨擾,今日你既到了乾州地界,怎么說也該是咱們盡一盡地主之誼。”趙大伯母干巴巴地笑著。
“我還以為大伯母不歡迎我呢,那一日在貴府門外等了許久,我年輕,不懂事,臉皮又薄,哪里曉得這其中的門道,自然不愿給大伯母添麻煩,這鬧騰起來豈不是叫外人白白看笑話?”
虞聲笙明朗道。
“哪里話,是底下婆子不懂事,把話給聽岔了,白白叫夫人在府門外空等,是我的不是了?!?/p>
“大伯母這么說就是折煞聲笙了,我不過是晚輩。”
“你雖為晚輩,卻能這樣得體謙和,進退有度,我家那幾個兒郎閨女怕是連你一根指頭都比不上呢。”
一番你來我往的吹捧,聽得虞聲笙一陣痛快。
捧起茶盞時,她還是難免好笑。
長這么大,這是頭一回有人這樣夸她。
剛回虞府那會子,誰不說她粗鄙野蠻,不懂禮數(shù)。
今日可好,竟還有長輩說自己的女兒及不上她的一根指頭。
趙大老爺在一旁聽著,多少有些不耐煩。
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的,還沒進入正題,女人就是羅里吧嗦……
他橫了妻子兩眼,后者總算領(lǐng)會到了他的意思,忙清了清嗓子:“既是一家人,咱們又把誤會都說開了,往后才能常來常往的——對了,夫人去官府一事,咱們可要商量一下才是?!?/p>
虞聲笙聞言,唇邊的笑容凝固了,緩緩看過來。
觸到這雙眸子,趙大伯母沒來由地心頭一緊。
她定了定神,還是開口道:“夫人也是知曉的,像咱們這樣大戶人家,城郊有的是田莊地皮,日常管理起來難免也會有疏漏,就比方今日這事,確實是我沒能顧到,叫夫人辛苦一場;只是這樣鬧了,難免不好,橫豎也不是什么大事,咱們這頭補上地契和稅銀,這事兒就這么過去吧,夫人的意思呢?”
“事情出了自然是要解決的?!?/p>
虞聲笙輕輕頷首,“但不是像大伯母說的這樣解決,你這樣辦,怕是沒有辦到我的心坎上。”
她的笑容那樣輕快自然。
好像不是來興師問罪的,反倒將這對夫妻當(dāng)成逗弄的玩具。
輕描淡寫中帶著上位者的矜持倨傲。
此刻,花廳之外。
趙閱兒聽說威武將軍府的夫人來了,一張俏臉氣得漲紅。
“來就來吧,誰怕她不成?這里可不是她的將軍府了,她還能在這兒耀武揚威么?”趙閱兒想起過往種種,就越發(fā)憤怒。
身邊的丫鬟勸都勸不住。
她非要去前頭觀望一番,想看看他們到底在說什么。
只見那花廳大門打開。
“是爹爹娘親!”趙閱兒輕叫出聲。
但很快,她就察覺到趙大老爺夫婦二人臉色難看。
幾乎是強撐著嘴角的笑容,笑得那樣言不由衷。
他們倆依舊恭恭敬敬送了虞聲笙出門。
言行舉止間不難看出他們的態(tài)度。
趙閱兒見狀,咬緊下唇,眼睜睜目送著虞聲笙離去。
人剛走,她便沖到父母跟前:“爹,你干嘛對那個女人那樣客氣,她配么?你都不知道,我與娘在她府里受了多少委屈刁難!”
趙大老爺正心煩氣躁。
冷不丁被驕縱的女兒當(dāng)面一吼,他頓時心情更糟了。
但趙閱兒畢竟是被他捧在掌心里疼愛了多年的閨女,他并未第一時間就露出不耐,而是淡淡道:“沒你的事,趕緊回房。”
沒有得到父親的寬慰,趙閱兒越發(fā)憤憤不平。
“爹,女兒所言句句屬實,那什么將軍夫人根本不是她明面上表現(xiàn)出來的樣子,她心思深沉,可壞得很!”
趙大伯母明白丈夫此時此刻的想法,忙瞪了女兒一眼:“聽你的爹的話,趕緊回去?!?/p>
她又吩咐趙閱兒身邊的大丫鬟凝棗把小姐帶回房。
趙閱兒火了:“娘,您怎么也向著那女人?就不該讓她進咱們府門!”
“夠了!”
趙大老爺?shù)母C火徹底被點燃,“你若不回房,那就自己去祠堂里領(lǐng)家法!”
“為何……要打我?”
趙閱兒嚇了一跳,淚水一下子涌出。
“你看看你這驕縱任性的模樣,哪里還有半點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的模樣?動不動就耍小孩子脾氣,你如今也及笄了,日后嫁去婆家難道也這副模樣么?別丟了我趙家的臉才是!”
他怒氣沖沖,負手疾奔,根本不給女兒半點開口的機會。
聲音一路傳出去很遠。
周圍正在忙活的奴仆一個個屏氣凝神,大氣都不敢出。
趙閱兒哪里被這樣當(dāng)面訓(xùn)斥過,一時羞憤難當(dāng),提著裙擺飛奔離去。
依著以往的習(xí)慣,趙大伯母定是要跟上去好好寬慰女兒一番的。
但今日,她也是有些六神無主,一時顧不上。
望了望女兒離去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,她咬咬牙跟著丈夫走了過去。
屋內(nèi),夫妻二人俱面色難看。
沉默許久,趙大伯母試探道:“她不會真是這個意思吧?”
“這不是明擺著的么?”
趙大老爺一聲輕哼,又是憋悶又是不屑,“我倒是小瞧這女人了,看著年紀(jì)輕輕的模樣,沒想到手段這樣老練,面對咱們兩個人,她竟是半點膽怯都沒露,好個厲害角色。”
頓了頓,趙大老爺仿佛自嘲似的又笑了,“要是咱們閱兒能有這一半的城府,我也放心了。”
趙大伯母卻笑不出來。
其實丈夫不知情,但她卻心知肚明。
她們母女在將軍府里的種種,人家虞聲笙也是了然于心。
被蒙在鼓里的唯有趙大老爺。
可趙大伯母能說么?
她可沒這膽子……
事情已經(jīng)鬧成這樣,她也只能怯怯問道:“難不成真要將二房原先的那些田地還回去?那可不少呢,光是城南那一片就有七八百畝之多,而且都是上好的良田。”
不是她舍不得,而是東西太多太好了。
已經(jīng)被緊緊攥在手里,品嘗過擁有的滋味,哪能輕易罷手?
不愧是夫妻,趙大老爺也是這樣想的。
久久無言后,他來了句:“先走一步看一步,要么……退一部分,叫這將軍夫人拿了好處,往后也不會再與咱們計較?!?/p>
“對對!說得對!”趙大伯母眼前一亮,“她定是也想分一杯羹,若非如此,又怎會盯著咱們不放?好個自詡清高,為民為國的淑人奶奶,骨子里一樣透著銅臭味!”
她自覺找準(zhǔn)了方向,原先的不安減輕了不少。
她剛走,趙大老爺便著人叫來了之前一同赴京的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