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深吸一口氣,壓在心頭雜念。
他大概明白了道微真人這番話,到底說的是什么……
再次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,指尖感受著玉石特有的溫涼,了因目光在棋盤上巡弋片刻,最終落在一處,與道微先前那手“靠”形成一個小小的轉(zhuǎn)換,既護住了自已的實地,又隱隱留有向外發(fā)展的余味。
“真人洞悉世事,慧眼如炬?!绷艘虻穆曇羝椒€(wěn)下來,帶著一種探詢的意味:“小子愚鈍,所猜,所見不過一隅。真人既已點破迷障,可能……教我?”
“啪?!?/p>
道微真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白子應(yīng)聲而落。
這一子,落在了棋盤上邊星位附近,與中腹那枚看似孤懸的白子形成了某種遙相呼應(yīng)的態(tài)勢,隱隱構(gòu)成了一條大龍的雛形。
“這天下如棋,風(fēng)云暗涌,人人皆欲成為執(zhí)棋者掌控局勢,卻不知早已深陷局中為棋所役?!?/p>
道微真人終于抬起眼,目光深邃,直視了因:“小友,你我不妨猜猜,此時此刻,坐在這亭中對弈的你我二人,又身處何位?”
了因心頭一震。
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那關(guān)鍵的“你我”二字。
這不是泛泛而談,這是將他自已,也將了因,直接拉入了這個比喻之中。
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棋盒邊緣,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明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再次將注意力投回棋盤。局勢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,道微真人的白棋,在看似松散的局面下,竟隱隱有了合圍之勢。
他沉吟片刻,落下一子,試圖打入白棋隱隱形成的勢力范圍,進行試探。
棋子落在枰上,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真人此言,發(fā)人深省?!?/p>
了因緩緩道,目光卻緊盯著道微真人的反應(yīng):“只是…連真人這般修為,這般眼界,也跳不出這棋盤之外么?”
道微真人聞言,并未立刻回答。
他伸出手指,從棋盒中緩緩拈起一枚白子,卻并未落下,只是拿在手中,另一只手輕輕捋著頜下長須,目光在棋盤上游移,仿佛在權(quán)衡。
良久,他才將手中白子輕輕落下。這一子,落在了因剛才打入的那顆黑子旁邊,一個極其穩(wěn)妥的“小飛”,既限制了黑棋向中腹發(fā)展的可能,又鞏固了自身的陣勢。
落子之后,他才開口,聲音低沉而清晰:
“跳得出?!?/p>
三個字,讓了因瞳孔微縮。
但道微真人緊接著說道:“卻不愿跳。”
了因愕然,下意識地追問:“為何?”
“跳得出,是本事。不愿跳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重新變得幽深:“或許是責(zé)任,或許是牽掛,或許……”
道微搖了搖頭。
了因沉默片刻,隨即低頭,看向棋盤。
不過幾十手而已,自已竟已落得如此明顯的下風(fēng)!
這種劣勢并非因為某一步明顯的誤算,而是一種全方位的、對棋局理解和掌控上的差距。
仿佛自已每一步都在對方的預(yù)料之中,甚至自已的應(yīng)對,也在無形中助長了對方的棋勢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已冷靜,再次抬頭看向道微真人。
“在真人眼中,小子……??捎小鲋俊?/p>
道微真人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,仿佛要透過皮相,看清他的筋骨與神魂。
那目光并不銳利,卻有種洞徹人心的力量。
半晌,道微真人才移開目光,重新投向棋盤。
“年少只恨道緣淺,如今唯恐道緣深,緣淺尚能憑修得,緣深進退豈由人?”
吟罷,他搖了搖頭,那搖頭的幅度很輕,仿佛是對某種既定命運的無聲嘆息。
然后,他不再多言,從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,手腕穩(wěn)定如初,輕輕落下。
“啪。”
這一子,點在了黑棋一塊尚未安定的棋形要害之處。
不是凌厲的撲殺,也不是兇狠的切斷,只是一個看似輕描淡寫的“點”。
然而,就是這一點,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,讓了因那塊原本就處境艱難的黑棋,徹底暴露了眼位不足的致命缺陷。
整塊棋,瞬間變得岌岌可危,風(fēng)雨飄搖。
了因猛地低頭,死死盯住那顆白子落下的位置,又迅速掃視全局。
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,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。
對方似乎不是在和他下棋,而是在隨意撥弄著早已注定的命運絲線。
年少只恨道緣淺……如今唯恐道緣深……
緣深進退豈由人?
自已身在局中,竟深到連進退都無法自主了嗎?
他握著黑子的手,微微顫抖起來。
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面對巨大未知和沉重壓力時本能的反應(yīng)。
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濕,那枚溫潤的黑子,此刻竟有些滑膩。
“晚輩……不信,人定——可勝天?!?/p>
他聲音有些沙啞,目光如同困獸,在縱橫交錯的紋路上瘋狂逡巡,尋找著哪怕一絲反敗為勝的可能,一絲能夠撕裂這無形羅網(wǎng)的縫隙。
汗水沿著額角滑落,滴在棋盤邊緣。
時間仿佛被拉長,每一息都沉重?zé)o比。
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,視線猛地定格在棋盤右上角一處看似無關(guān)緊要的交界處!
那里,黑白糾纏并不緊密,似乎留有一線騰挪轉(zhuǎn)換的余地。
若在此處“尖頂”,逼迫白棋,或許能借助外圍尚未完全定型的殘子,制造出一個劫爭!
一旦開劫,這盤死氣沉沉的棋局便有了變數(shù),有了搏命的機會!
心臟狂跳起來,血液似乎重新開始奔流。
了因眼中爆發(fā)出驚人的亮光,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熾熱。
他不再猶豫,拈起一枚黑子,手腕帶著決絕的力度,就要向那處落下——
就在他指間棋子即將觸及棋盤的剎那!
對面的道微真人,仿佛只是隨意地、提前了一瞬,將一枚白子,輕輕放在了棋盤的另一處。
那位置,并非了因意圖落子的“尖頂”之處,而是距離那里不遠(yuǎn)不近的一個“拆二”。
這一子落下,看似平淡無奇,卻如同一聲無聲的驚雷,在了因腦海中炸響。
他意圖“尖頂”制造混亂的那顆黑子,尚未落下,便已失去了所有意義。
白棋這輕飄飄的“拆二”,不僅徹底安定了自身,更隱隱形成了對那塊區(qū)域的包圍之勢。
了因就算此刻再將黑子落在原計劃的位置,也只會是一步孤棋,陷入更深的泥潭,連制造劫爭的機會都不會有。
對方……仿佛早已看穿了他這最后的、絕望的反撲,并且,提前一步,堵死了所有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