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沒說話,目光如炬,緊緊盯著對方那始終籠罩在幽影中的面容,試圖穿透那層模糊的偽裝,看清其下隱藏的真實。
然而,那層陰影仿佛活物,隨著林間微弱的光線流動變幻,始終無法窺破。
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,卻毫不在意,反而再度開口,聲音低沉,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某種沉重的分量,砸在了因的心頭。
“你可知,你大無相寺如今為何要廣建廟宇,急擴勢力?而那西漠佛國,號稱萬法源流的大雷音寺,又為何對此……視而不見?”
了因的瞳孔,在這一瞬間,狠狠收縮了一下!
“閣下……到底是誰?”
了因的聲音依舊平穩(wěn),但其中透出的凝重與銳利,已如出鞘的佛劍。
他周身氣機隱隱流轉(zhuǎn),腳下落葉無風自動,形成一個微不可察的旋渦。
“我是誰?”那魔門之人聞言,忽然仰天大笑起來。這笑聲不再低沉,而是肆意張揚,穿透幽暗的林地。
笑聲之中,竟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蒼涼,以及一股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滔天憤恨!
這情緒如此強烈,以至于四周的空氣都仿佛隨之震顫,落葉無風自動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!佛經(jīng)!佛經(jīng)!好一個佛經(jīng)!”
他笑聲漸歇,語氣卻變得無比尖銳刺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:“煌煌金文,字字珠璣,渡厄解苦?呸!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,藏著穿腸的毒藥!經(jīng)中藏毒,毒浸神魂,如何能治?如何能治?。?!”
這近乎咆哮的控訴,如同重錘,狠狠敲擊在了因的心防之上。
對方話語中那股切身之痛般的恨意,絕非作偽。
難道……此人竟也曾是佛門中人?甚至,是“經(jīng)毒”的受害者?
“你……到底是誰?”因強抑住心底翻騰的駭浪,一字一頓。
“我?不過是一個……想從這業(yè)火中拉你一把的孤魂野鬼罷了?!?/p>
“救我?”
“……”
半個時辰之后。
了因翩然歸返,眉目間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沉靜。
任誰也窺不見,他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,此刻正翻涌著何等劇烈的暗潮。
進入轎攆,他再度闔目,將所有驚濤駭浪般的情緒——那震驚、疑慮與深不見底的思慮——完美斂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。
他手中下意識地轉(zhuǎn)動著那串溫潤的佛珠,指尖感受著每一顆珠子細微的紋理,試圖借此讓紛亂的心緒平復下來。
但腦海中,那魔門之人的話語,卻一遍遍回響。
“你的這具身體……早已被盯上了……”
“大無相寺為何廣建廟宇?大雷音寺為何閉門不出?”
“經(jīng)中藏毒!如何能治!”
此人到底是誰?為何會知道經(jīng)毒之事?
了因的思緒如電光石火,瞬間回溯到半個時辰前那幽暗林中的最后一幕。
當他心念乍動,欲施展雷霆手段將其制住、帶回隱秘之處細細拷問時,對方竟似早已窺破他心機。
未有一絲猶豫,更無半分掙扎或遁逃之念,竟直接震斷心脈,自絕當場。
而隨著生命氣息消失,那張一直籠罩在陰影下的面孔終于暴露。
一張堪稱猙獰的臉。
了因甚至探查過其體內(nèi)經(jīng)脈,寬度與韌性確屬“無漏”境無疑,修為算不得多么高深。
可正是這“不算高深”,反而讓了因心底寒意驟升。
一個無漏境的魔門子弟,何以擁有先前那般鬼魅難測的身法?
又如何能知曉“經(jīng)毒”這等絕密?
更不必說言語間對佛門秘辛如數(shù)家珍般的洞悉——這絕非尋常魔道中人所能觸及。
唯一的解釋,如同冰錐刺入了因的腦海。
附體。
或者說,是某種強大意志的短暫“降臨”。
有絕頂強者,以莫測手段,將一縷神念或意志寄托于此身,操控其言行前來相見。
待目的達成,或面臨被擒之險時,便毫不猶豫地舍棄這具“軀殼”,斷盡一切線索。
那超凡的速度,恐怕亦是借用了降臨者本體的些許威能。
如此手段,如此決絕,如此深諳佛門秘辛……
了因的指尖,下意識地觸碰到了僧袍內(nèi)層那以特殊材質(zhì)鞣制的卷軸。
那冰冷的觸感,此刻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《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》!而且是完整的全本!
這卷號稱魔道至高寶典之一的奇功,竟以這種方式落入自已手中。
對方不僅點破“經(jīng)毒”之患,更留下了這可能化解“經(jīng)毒”的鑰匙——以魔功對沖佛毒!此等手筆,此等算計……
“魔門新任魔主?”了因心中浮現(xiàn)出這個驚人的猜測。
可若對方真是魔主,或與魔主相關(guān),他為何要幫自已?
若其目的是破壞大無相寺三代祖師的轉(zhuǎn)生大計,那最直接的辦法,難道不是將自已這具被選中的“軀體”擄走,或干脆就地格殺嗎?
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,透露隱秘,贈予魔功,卻又自行滅口,不留痕跡?
是做不到嗎?
還是……這看似相助的背后,藏著更深、更曲折的謀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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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戰(zhàn)終是在第三日暗夜時分落下帷幕。
魔門眾人幾近被屠戮殆盡,唯余那位混世道主‘混天魔’厲煌,硬生生扛下三位首座聯(lián)手一擊,身軀幾近崩裂,卻仍憑一股兇戾滔天的魔功,拖著殘軀重傷遁去,不知所蹤。
而絕心道主‘絕心姥姥’薛凝脂,在天榜第五的空生方丈這般佛門巨擘面前,終究力有未逮,激斗數(shù)日后,終究未能逃過隕落之局。
五位護法、七位太上長老,亦未能掙脫死劫,被大無相寺數(shù)位高僧結(jié)陣圍剿,力戰(zhàn)而亡。
此役,大無相寺亦付出慘痛代價,十數(shù)位常年閉關(guān)、修為精深的老僧,竟有八成隕落于此戰(zhàn)中。
此戰(zhàn)雖是勝了,但也可見魔門兇悍之處!
大無相寺上下鐘鼓齊鳴,為這場慘勝而歡呼,卻好似無人注意到那因激烈交戰(zhàn)而被毀了八成的天南州府……以及掩埋在殘垣斷壁之下的無數(shù)無辜性命!
然而,半月后,又有消息傳來。
戒律院空庭首座在歸來之時,突遇幻魔道主“千面幽狐”蘇渺,二人交戰(zhàn)數(shù)日,方圓百里地貌改易,終是斬獲其首級!
消息傳回,大無相寺軍心大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