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因的聲音里隱隱透出幾分蒼涼。
“人生在世,能得幾人真心相待,我本無根浮萍,能得三位紅顏,三位好友,雖然不多,卻已是知足?!?/p>
“之后的事,師姐也都知道?!?/p>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一下一下地捻動著腕間的佛珠。
“修遠兄……眾叛親離,萬念俱灰,終是求死而亡?!?/p>
“而洛泱……”他輕輕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、極苦的弧度,似笑非笑:“道不同,終究……不相為謀?!?/p>
“至于顧云蕖……”提及此名,了因的話語明顯一頓,似有千鈞之重懸在舌尖,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:“此生既已無緣,便不再奢求重逢?!?/p>
他長長地、緩緩地吐出一口氣,仿佛要將積壓在胸中多年的郁結(jié)與風(fēng)霜,盡數(shù)傾吐于這寂寂夜色之中。
“至此,六位故人……僅余半數(shù)?!?/p>
了因的目光從虛無的夜色中收回,重新聚焦,變得無比清晰而銳利,直直地、緊緊地注視著靜心的眼睛,那目光灼熱得幾乎燙人。
“師姐,”他再開口,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鄭重,仿佛用盡了力氣:“今日聽聞師姐前來,我心中……無限歡喜。仿佛這滿寺的暮鼓晨鐘,這經(jīng)年的青燈古佛,都忽然有了溫度。萬般負擔,一掃而空?!?/p>
他微微前傾身體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誠摯與依賴。
“只因師姐,是我在這世間所剩無幾的故交,更是……”他略作停頓,眸光深深看入她眼中:“對我而言,極為重要之人?!?/p>
四目相對。
了因的目光灼灼,仿佛燃燒著兩簇安靜的火焰,要將此刻的坦誠與情感悉數(shù)傳遞。
見了因如此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已,靜心纖長的睫毛微微一顫,竟有些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與熱度。
她不自覺地垂下眼瞼,避開了那過于直接的注視,目光落在自已交疊置于膝上的手背,那里肌膚光潔,卻仿佛能感受到對面目光的熨燙。
她喉間微動,終是輕聲開口,那聲音比平時更柔更低,卻字字清晰:
“師弟……也是?!?/p>
短短三字,在寂靜的亭中落下,卻仿佛有千鈞之重。
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,并不尷尬,反而像一種無聲的確認與撫慰。
夜風(fēng)似乎也識趣地放輕了腳步。
了因的目光,終于從靜心微微低垂的面容上移開,再度落回那已然半空的酒瓶之上。
粗糙的陶制表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。
他伸出手指,無意識地沿著瓶身冰涼的弧度輕輕摩挲,仿佛在觸摸一段冰冷的往事。
片刻后,他輕聲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悠遠,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:
“師姐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重新投向靜心,這一次,不再那般灼熱逼人,而是沉淀著復(fù)雜的幽光,有探究,有回憶,或許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安。
“當年,你一路穿行,護我數(shù)萬里,自大無相寺至青林禪院,幾度生死邊緣,暗箭環(huán)伺……你可曾……”
他頓了頓,仿佛在斟酌最準確的詞句,又像是在積聚問出這個問題的勇氣。
“……可曾后悔?”
言罷,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靜心,不再移開分毫,等待著她的回答。
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,那素來平和的神情此刻全然收斂,只剩下全然的認真,與一絲微不可察的……期待,或者說,是害怕聽到某個答案的忐忑。
靜心聞言,緩緩抬起眼眸。
月光落入她清澈的眼底,映出對面僧人專注而緊繃的面容。
她看著他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雖輕,卻斬釘截鐵:“不曾。”
了因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翹,那笑意極淡,恍若雪后初霽時,冰封湖面悄然裂開的第一道細紋,雖細微,卻已有天光悄然滲入。
他望著她,繼續(xù)問道:“那……若他日情景再現(xiàn),師姐可會再送我萬里?”
這一次,靜心沒有立刻回答。
亭中寂靜,唯有夜風(fēng)拂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靜心垂眸,似在思量,但這思量不過呼吸之間——極其短暫的猶豫過后,她便抬起眼,迎著了他的目光,重重點頭。
“會?!?/p>
一字千鈞,落地生根。
了因眼中最后一絲緊繃的云霧驟然散開,化為一片清亮而篤定的光。
他身體坐得更直了些,無比認真地望進靜心眼底,一字一句道:“師姐于我有恩。所以,日后無論會發(fā)生什么,我都會站在師姐的這一邊。”
靜心眸光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,恰逢一陣夜風(fēng)悄悄拂過亭角,帶來遠處佛殿隱約的檀香氣息,又裹挾著竹葉的清苦,悄然遠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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盂蘭盆法會之日,大無相寺鐘鼓齊鳴,梵唱震天。
此時大無相寺征戰(zhàn)南荒,正是彰顯宗門底蘊之時,恰逢了因升座大典,故而盛況空前。
自山門起,白玉長階兩側(cè)幡幢如林,寶蓋似云。
來自南荒、中州、東極、北玄的賓客絡(luò)繹不絕。
各大頂級宗門、一流勢力,皆遣人來賀,所贈賀儀堆積如山,寶光沖霄,將原本清靜的佛門圣地,點綴得流光溢彩,貴氣逼人。
“了因佛子真乃不世出的佛門龍象!未及甲子,便已證得歸真之境,放眼五地,能有此成就者,屈指可數(shù)!”
“是啊,如今這位了因佛子更將執(zhí)掌一院,成為當今佛門中最年輕的首座,前途不可限量!”
“大無相寺有此佛子,至少可再興盛五百年!”
諸如此類的議論,在賓客間悄然流傳。
贊嘆聲、恭賀聲、憶往昔的聲音,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烘托出這場盛事的非凡。
了因的名字,連同他“未及甲子歸真”、“最年輕首座”的標簽,被反復(fù)提及,成為今日大無相寺上空最耀眼的光環(huán)。
然而,在這喧鬧的海洋里,了因的禪房內(nèi),卻仿佛一塊兀自沉默的礁石。
禪房外,陽光已漸漸熾烈。
禪房外,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彌已是第三次來到門前,他雙手合十,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,卻又不敢高聲:“佛子,時辰快到了,方丈與諸位首座、還有四方賓客,都已至無相金頂……?!?/p>
房內(nèi)寂靜無聲。
小沙彌等了等,又提高聲音:“佛子?”
片刻,了因平靜無波的聲音才從內(nèi)傳出:“等等。”
小沙彌苦著臉,只得退到一旁廊下,看著日影一點點移動,心中默數(shù)著時間。
一炷香后,他再次上前,聲音更急:“佛子,已過了一炷香了,再不去,真的……”
“再等等?!崩锩娴穆曇粢琅f平穩(wěn)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小沙彌額角見汗,來回踱步。
三炷香的時間,在焦灼的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。
當他又一次硬著頭皮靠近房門時,話未出口,里面已先傳來兩個字:“等?!?/p>
這一次,小沙彌幾乎要哭出來,但他不敢違逆,只能繼續(xù)等待。
半個時辰,在梵唱鐘鳴與遠處隱隱傳來的喧嘩襯托下,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小沙彌看著日頭,終于忍不住,帶著哭腔對著緊閉的房門道:“佛子,真的……真的要來不及了!升座吉時若誤,于禮不合,方丈那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