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條大魚被收拾干凈后,林默利落地斬頭去尾,剔去主骨,切成均勻的厚實段塊。
八歲的女孩做起這些來,透著一股子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沉穩(wěn)利落。
“用這個包著烤,最好。”阮瀾語從礁石背陰處尋來幾片寬大肥厚的海芋葉,用海水洗凈,鋪在平坦的礁石上。
阿苗將魚段碼放整齊,捏出一小撮海鹽,均勻撒上。
阮瀾語遞過一小把切得細碎的野蔥末,辛辣清新的氣息彌散開來:“阿婆總說,烤海魚,離不得這個?!?/p>
阿苗點頭,撒上翠綠的蔥末,將葉片仔細包裹,用柔韌的咸草莖十字捆扎好。
阮瀾語撥開火堆邊緣的熱灰,露出底下暗紅的木炭。林默將四個青綠色的葉包小心埋入炭窩,覆上熱灰。
白未晞靜坐旁觀?;鸸廛S動,映著她沉靜的臉龐。濕透的棉布內(nèi)衫已被篝火烘干。
一刻鐘后,林默用樹枝撥開灰燼,勾出一個葉包。葉片已烤得焦黃酥脆。她用匕首尖挑斷草莖,小心揭開葉角。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熱氣裹著濃香噴薄而出。葉片內(nèi),魚肉呈現(xiàn)出誘人的淡金蜜色,表皮微皺,泛著油潤光澤。
“火候正好?!绷帜瑢⑷~包遞給白未晞,“白姐姐嘗嘗?!?/p>
白未晞接過,撕下一塊魚肉。入口鮮甜,汁水豐盈。粗鹽襯出本味,野蔥祛除腥氣,外皮微韌,內(nèi)里嫩滑。
“好吃嗎?”阮瀾語已迫不及待打開自已的葉包。
白未晞點頭。
林默也打開葉包,揀了塊最肥厚的黃花魚段遞給白未晞:“白姐姐再試試這個,肉更細嫩?!?/p>
白未晞接過。黃花魚肉質(zhì)細膩,油脂豐潤,入口即化,是另一種醇厚的鮮美。
她們圍坐分食。黑鯛厚實,黃花魚油潤,鯔魚鮮甜。就著焦香的小魚貝類,吃的倒也暢快。
吃到一半,林默咀嚼的動作突然慢了下來。
她抬頭看去,東北方的云層變得厚了低了,海風(fēng)也似乎更涼了些,但這些變化在多變的海邊天氣里,并算不上多么異常。
可林默就是覺得不對勁。那風(fēng)拂過她裸露的脖頸時,帶來的不單單是涼意,還有一種沉甸甸的、仿佛能擰出水來的濕黏感,讓她呼吸都有些發(fā)悶。遠處海浪的聲音,聽起來也比平時更混沌、更急躁一些。
她放下手中還剩小半的魚肉,“咱們得快點了。我覺得……雨馬上就要來了,會很大,很急?!?/p>
阮瀾語正捏著一塊烤得焦香的魚皮,聞言抬頭看看天,又感受了一下風(fēng),臉上有些疑惑:“林默?現(xiàn)在看著還好?。吭剖呛窳它c,一會應(yīng)該就散開了,你是不是被風(fēng)吹得有點冷?”
阿苗也停下咀嚼,仔細望了望海天。她比阮瀾語稍大些,也更細心,能感覺到天色確實在變暗,風(fēng)里的水汽好像也更重了。
“那……咱們快點吃完就走?萬一真下大了,路上是不好走?!?/p>
“怕是沒時間慢慢吃了?!?林默搖搖頭,開始著手收拾,“我心里慌得很,這雨來得肯定快?!?/p>
阮瀾語見林默說得認真,阿苗也同意了,便也不再爭辯:
“好吧好吧,聽你的。反正魚也吃得差不多了?!?她三兩下把手里剩下的塞進嘴里,鼓著腮幫子開始幫忙收拾。
幾乎就在同時,變化來了。
一陣明顯不同的風(fēng),帶著更強的力道和更重的濕氣,從東北方向“呼”地一下卷過來,吹得火堆余燼猛地一亮,火星子竄起老高。幾個女孩的頭發(fā)和衣角都被吹得亂飄。
“起風(fēng)了!”阮瀾語立刻叫了一聲,這下不用再多說,她也知道天氣確實要變了。
阿苗已經(jīng)動作利落地將剩下的葉包草草捆好,又把小瓦罐等物抱在懷里。
林默快速用沙土壓滅火堆,站起身,小臉上滿是果斷:“走!跑回去!跟緊我,別滑倒了!”
白未晞背起竹筐,順手提起那根木魚叉,將收拾好要拿回阮家的東西都放進了自已的背筐。
幾個人再不多話,,轉(zhuǎn)身就沿著來時踩出的小徑,朝著漁村的方向跑去。
對地形的熟悉讓她們的腳步雖急卻不亂,靈巧地繞過濕滑的苔蘚和松動的石塊。
雨點尚未真正落下,但那越來越勁、飽含水汽的狂風(fēng),已吹得路旁的灌木簌簌亂響。
三個小小的身影在愈發(fā)陰沉的天光下飛快移動。白未晞不緊不慢地綴在后面,步履看似尋常,速度卻絲毫不慢,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村子很快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,臨近村口岔路,林默腳步不停,回頭快速喊了一句:“分頭回家,明天見!”
阿苗和阮瀾語應(yīng)了一聲。
當(dāng)白未晞和阮瀾語回去時,阮阿婆正站在屋檐下。見她們回來,明顯松了口氣:“快進屋,這風(fēng)邪乎,怕是要下大雨了?!?/p>
幾乎就在她們踏進門檻的下一刻,
“嘩——?。?!”
厚重雨幕,以無可阻擋之勢轟然罩落,瞬間將天地連成一片混沌的灰白。
雨水瘋狂敲打著屋頂?shù)氖?、窗欞和院中的地面,濺起無數(shù)白茫茫的水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