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榷雖然拿下了燕京,但是這場大戰(zhàn)卻并沒有那么快結(jié)束。
雙方交戰(zhàn)多年,北地被大燕奪走的十幾座城池,還有更早之前被大燕占據(jù)的領(lǐng)地,這些要全部收歸為大昭的領(lǐng)土,還需要一段時間。
宗榷坐鎮(zhèn)燕京,至少要到將北地被占據(jù)的城池全部收回,解救出那些被長期奴役的大昭子民,這場大戰(zhàn),才能算是短暫的結(jié)束。
重文太子宗淮以及那些被囚禁多年的義士,經(jīng)過這么多年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折磨,內(nèi)里早已虛弱不堪,即便是將他們救出來,一時半刻,他們也經(jīng)不起長途跋涉。
宗榷讓人先將他們安置在燕宮的南苑,這個地方按照格局原本該是作為東宮的,只不過兩任燕帝都未曾來得及立太子,因此這燕宮自建成之后,這南苑便一直空著。
這座燕宮大體是仿照大昭皇宮的格局建造的,但因著北地地幅廣闊,最終建成的燕宮比大昭皇宮還要大上許多。
宗榷親自帶人安置好宗淮之后,說道:“我請了人來替皇伯父調(diào)理身體,等皇伯父身體好些之后,我們再行啟程回京?!?/p>
宗淮站在窗口,望著窗外的景色,有種時空錯位的恍惚:“這里很像是東宮?!?/p>
宗榷點頭:“是,但比東宮要大上兩倍了?!?/p>
宗淮曾經(jīng)在大昭皇宮的東宮住了多年,恰好,宗榷也是。
有的時候,緣分和命運,在冥冥之中,似乎總有一種詭異的相似。
就如同宗淮和宗榷,兩人的命運流轉(zhuǎn)幾乎差不多,一樣是備受器重,深受百官擁戴和百姓愛護對的太子,也一樣在太子的位置上遭受重挫,但兩人最終的命運,卻終究是不同的。
宗淮為此賠上了二十五年的監(jiān)禁,而宗榷九死一生,做到了他們都沒能做到的事情。
“阿卻,我能這么叫你吧,你母后去世之前,我曾輾轉(zhuǎn)收到過她的來信,她同我提起你,很是驕傲,她說她相信,我們都未能完成的事情,你終有一日會完成,請我一定要耐心等待?!弊诨椿貞浿鴱那暗臅r候,想要笑一笑,但這張臉,已經(jīng)淡然的太久了,連微笑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,他也難以表達了。
“當(dāng)然,撇開皇家的身世,您也是我的伯父,是我尊敬的長輩?!弊谌痘氐馈?/p>
“阿卻,”宗淮沉寂了許久,才緩緩出聲,“京城我就不回去了,離開的太久了,怕是滄海桑田,物是人非,我也老了,走不動了?!?/p>
“能看到天下太平,我已經(jīng)沒有遺憾了?!?/p>
皇家自古無兄弟。
二十五年,宗淮何嘗不懂,為何這場監(jiān)禁,會如此的漫長。
京城的那位,怕是從未想過要讓他回去。
二十五年前,為了天下大義,為了大昭的江山,百姓的安穩(wěn),他不得不做出選擇,為此搭上自已的一生,他,無怨無悔。
既然做出了選擇,那么此時,在江山終于安穩(wěn),大戰(zhàn)也終于要結(jié)束的時候,他便不得不再做一次選擇。
他已經(jīng)是前朝的太子了,若此時回去,必然掀起波瀾,他不想外亂剛平,又生內(nèi)亂。
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結(jié)果。
所以京城,他就不回了。
他的一生,等的就是今日,等的就是天下安寧的那一日,他等到了,此生也知足了。
再無遺憾。
可是真的再無遺憾嗎?
“伯父先養(yǎng)好身體,其他的事情,等啟程之前再說也來得及?!弊谌恫]有直接答應(yīng)宗淮,只是微笑著說道:“我給您找了個神醫(yī),人稱小醫(yī)仙,來自藥神谷,定能將您的身體給調(diào)理好?!?/p>
宗淮轉(zhuǎn)眸看向宗榷,宗榷退后一步,側(cè)開身往門口喊道,“還不進來?”
聞清清拎著藥箱,期期艾艾的將腦袋從門外伸進來,猶猶豫豫的問,“那我真進來了?”
宗榷點頭,“交給你了?!?/p>
說完,宗榷淺笑著離開了屋內(nèi)。
聞清清抱著藥箱,走到宗淮跟前,略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她,小聲嘀咕:“看來我爹也沒有像傳說中那樣有三頭六臂誒!”
宗淮平靜無波的臉在此時,再也忍不住浮現(xiàn)了一絲的波動,他聽著這話,下意識的看著聞清清,這是個很可愛靈動的姑娘,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,一雙眉眼卻分明像極了記憶里的那個人。
他踟躕的開口,“你……”
聞清清正色站好,小心的伸出手,沖著宗淮揮了揮,“嗨,爹爹!初次見面,我是你的女兒聞清清,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,叫聞人清清,我娘說聞人這個姓氏在外可能會給我惹麻煩,叫我收斂點?!?/p>
宗淮看著眼前生動可愛的小姑娘,分明并不是十分相似的一張臉,他卻在慢慢氳濕的眼眸中似乎看到了記憶中那個影子,豁達又明亮。
“你真的……”宗淮聲音又幾分堵塞,他完全無法想象,他竟然會有這么大的一個女兒,在他早已看淡生死看淡命運的時候,上天突然恩賜了他一份禮物。
聞清清以為他是不相信,急忙摸了一下自已身上,隨后尷尬的攤開手:“我好像確實沒什么信物能證明我是你的女兒,不過我娘說是,我想她應(yīng)該是不會騙我的,她叫聞人景,您應(yīng)該挺熟悉的,哦,還有,我雖然長得顯小一點,但我已經(jīng)二十三歲了,比阿卻還大一點?!?/p>
宗淮的眼淚已經(jīng)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,他其實從未懷疑過,因為聞人景不屑于在這種事情說謊,更不屑于隱藏。
當(dāng)年在他北上為質(zhì)一年后,父皇病逝,宗凜拿著遺詔登基。
聞人景和言乘月,動用了當(dāng)時能用到的所有人脈和力量,前來北地營救他,兩人一夜荒唐,醒來聞人景問他,要不要跟她走?
他拒絕了。
他知道事已成定局,宗凜已經(jīng)登基為帝。他若離開,便是撕毀了燕昭雙方的約定,縱使未必會因此再起戰(zhàn)事,但他不能賭。他不能用自已的自由去賭天下,不能眼睜睜看著狼煙四起,百姓流離。
他不能賭其萬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