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的捷報是兵部核驗過的、蓋著將印與官印的正式文書。
魏承安雙手小心捧著,躬身將捷報捧至龍案前,小碎步走得帶出風。
康裕帝一把接過,指尖撫過封泥上的兵部朱印與李氏將印,目光掃過“逐敵百里,斬俘三百,北狄殘部已遁入漠北”的字句,蒼白的面龐霎時泛上血色。
他捧著捷報反反復復看了幾遍,朗笑出聲。
“好!好一個隴西李氏!朕就知,倚仗此等柱石,何愁邊患不平!”
笑聲未落,殿外已有值宿的內(nèi)侍匆匆來報:
“陛下,各位大人聞得捷訊,已在殿外候著,求見陛下共商封賞事宜?!?/p>
“眾卿來的好!宣,即刻宣他們進來!”
康裕帝龍袍一拂,大步走到殿中,眉宇間滿是振奮。
眾臣入殿,魏承安展開捷報朗聲宣讀,聲音里帶著激動:
“隴西李氏自籌軍需,率部迎擊北狄,悍勇沖鋒,巧設伏兵斷其糧道,大破敵軍,逼其殘部遁回塞外!云朔二州防線,已然穩(wěn)固!”
康裕帝嘴角高高翹起,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邊患之憂,總算煙消云散。
眾位大人聞言,當即三呼萬歲,壓抑多日的沉悶之氣,瞬間一掃而空。
皇帝龍心大悅,捷報經(jīng)兵部核驗、內(nèi)閣擬議后,第二日早朝宣布封賞。
詔曰:封李氏代宗主領鎮(zhèn)西侯銜,凡參戰(zhàn)者皆擢升一級,賜銀五十兩。免隴西一州三年賦稅,以彰其功。大敗北狄,封賞將士。
這一日,康裕帝激動萬分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。
誰也沒想到,到了晚間,皇帝卻嘔出了一口鮮血。
眾太醫(yī)急急趕到,一番診脈后,都說是陛下連日憂慮,損耗心力所致。
太醫(yī)的話藏著掖著,康裕帝卻比誰都清楚,自已的時日怕是不長了。
太子才四歲,懵懂無知,安王虎視眈眈。
他要加快動作,他等不起。
不顧阻攔,他披衣起身。
魏承安小心攙扶著皇帝到御案前,展開空白圣旨。
康裕帝心中早已有了決定,提筆落字,最后拿起璽印,重重落在圣旨末尾,紅痕如血。
隔日朝會,魏承安尖聲宣讀圣旨。
圣旨大意是:皇帝念金玉貝在御前侍奉勤勉恪慎,贊其行事果決有大局之識,特將其從正四品太子陪侍,擢升為從三品太子左諭德,仍掌東宮一應庶務,另加授東宮監(jiān)議、入直詹事府之職。“
這道旨意中,藏著皇帝的謀劃。
其一,太子左諭德本是輔佐太子規(guī)諫諷喻、參議東宮政務的要職,金玉貝在東宮的權柄名正言順壓過一眾屬官。
其二,東宮監(jiān)議的頭銜,讓她有權列席東宮僚屬的議事會,凡涉及太子教養(yǎng)、東宮采辦、護衛(wèi)調(diào)度等事,皆可建言表決。
其三,入直詹事府是關鍵,詹事府本就是統(tǒng)管東宮內(nèi)外事務的核心機構,且需定期與六部對接東宮所需,金玉貝入直于此,便能借經(jīng)辦公務之名,順理成章地接觸朝堂政務,甚至代表東宮向六部傳遞訴求。
用大白話講,金玉貝同時擁有了規(guī)諫太子、參議決策、總管庶務的權力。
三權合一后,金玉貝就成了東宮真正手握實權的執(zhí)鑰人,既能定東宮事務,又能對接朝堂政務,替太子把控東宮的權柄大門。
康裕帝將金玉貝放在這個位置上,她便成了一把替太子劈開荊棘的利刃。
金玉貝的智謀不輸朝中重臣,行事果決,無外戚之累,宮中除了太子,她無枝可依。
這樣的人,才是皇帝最放心的東宮砥柱。
入直詹事府,就要對接六部,這樣,她便能盯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人。
誰若敢在東宮的用度、教養(yǎng)上動手腳,或是想借著輔政的由頭攀附儲君,金玉貝這把刀,便能替太子斬斷他們的手腳。
自然,這其中還少不了李修謹?shù)闹?,皇帝早有安排?/p>
朝會之上,圣旨剛宣讀完,就有官員站出來反對,稱金玉貝一介女流驟登高位,恐亂東宮綱紀。
安王心腹隨即附和,一眾依附安王的官員紛紛響應,朝堂反對聲浪洶洶。
宗室由王叔趙守拙帶頭反對,以“無先例可循”為由,懇請陛下收回成命。
安王趙玄戈這次卻異常平靜,他指尖握緊玉帶,眸底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,終究未出列說一語。
他承認,自已小看金玉貝了。
她果然如她所說那樣,終有一日會站在金鑾殿上,他就這樣看著她,一步又一步從后宮走了出來。
趙玄戈閉了下眼,緩緩吐出一口氣,壓下心頭抽痛。
三年前,她第一次進宮時,還是個縮在墻根,不敢抬頭的小丫頭。
可如今,竟成了三品太子左諭德。
趙玄戈咬著后槽牙,罷了,就先成全她吧!
終歸,這景朝會是自已的,景朝最光彩奪目的女人,也會屬于自已。
這之后,英國公、魏國公出列駁斥,力贊金玉貝賢能干練,堪當此任。
讓人意外的是,大理寺少卿宋庸竟也在朝堂上出列,贊同皇帝對金玉貝的任命,他開口朝和親王趙守拙道:
“下官掌刑獄,遍查國朝律例,從未有‘女子不得任東宮屬官’之條!何來亂綱紀之說,和親王言無先例可循,那不恰好說明,并無律例言不可行啊!”
康裕帝端坐龍椅,看著殿內(nèi)紛爭,蒼白的面色上不見波瀾,他沒有像一貫那般耐心聆聽,而是斬釘截鐵開口。
“夠了。東宮之事,朕自有定奪!”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旨意已頒,不必再議!退朝!”
滿朝文武皆是一震,這位帝王登基十二載,素來寬和仁厚,何曾有過這般雷霆之態(tài)。
……
康裕十二年,二月初八,金諭德和太子趙佑寧搬入景曜宮。
這日,破曉時分便霞光萬丈。
初升的朝陽將浮云染成了金紅交織的錦緞,流光溢彩地鋪展在皇城上空。
祥光穿透云層,簌簌落在景曜宮層疊的琉璃瓦上,濺起碎金似的光點。
檐角懸掛的鎏金銅鈴隨風輕晃,叮咚聲清脆悅耳,竟像是天地間奏響的賀曲。
景曜宮的朱漆宮門大開,廊下內(nèi)侍宮娥垂手肅立,整整齊齊列于階前,靜候新主入府。
十八歲的金玉貝一襲緋色官袍,領口袖口繡著暗金云紋,烏發(fā)高綰,簪一支赤金嵌寶簪。
她轉(zhuǎn)身,伸出手,溫柔地牽住了身側(cè)太子趙佑寧的小手。
太子穿著明黃常服,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興奮地打量著這座恢弘宮殿,開心地抬頭看著身旁人,跟著他的玉貝,一步步踏上漢白玉石階。
小佑寧心中竊喜,真好呀,以后就能時時刻刻見到玉貝了。
階前眾人見狀,齊齊躬身行禮,山呼之聲朗朗而起:
“恭迎太子殿下,恭迎金諭德!”
聲浪震徹宮宇,金玉貝目不斜視,氣定神閑牽著小太子,走進景曜宮的大門。
她脊背挺直,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,鋒芒畢露,卻又收放自如,周身氣勢凜然,叫人不敢直視。
宮廊盡頭,康裕帝靜立在飛檐之下,身后跟著魏承安,明黃龍袍被微風拂動。
他望著那道緋色身影,牽著稚齡的佑寧,一步步走入這座象征著國本的宮殿。
晨光落滿金玉貝肩頭,她周身生出睥睨天下的氣度。
這樣的女子,注定屬于皇宮,屬于天家。
康裕帝趙懷仁唇邊緩緩勾起一抹笑意,有他親手扶起的這把利刃在,他的佑寧,就不會像自已幼時一樣苦苦掙扎了。
可同時,一絲隱秘的憂慮,卻也悄然纏上心頭。
這是一把何其鋒利的刀啊。
她智謀卓絕,行事果決,如今手握東宮權柄,又入直詹事府,已然是朝野間不可小覷的力量。
她能為太子劈開荊棘,他日,若這把刀生出了別樣的心思,也想染指這萬里江山,又該如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