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宮闕的正殿內(nèi),各派修士衣袂飄飄,言笑晏晏,一派仙家氣象。盟會如期舉行,商討著巡查分工的大計。
樓見雪沉默地坐在云深下首的位置,周身卻如墜冰窟。
他聽著那些道貌岸然的言辭,看著一張張或慈眉善目的臉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縫里鉆出來。
這莊嚴肅穆的九宮闕,這濟濟一堂的仙門同道.......
內(nèi)里,究竟有多少是披著人皮的惡鬼?
他甚至不敢去想,高踞上首聽著眾人議論的師尊,那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之下,隱藏著何等駭人的面貌。
這整個盟會,會不會根本就是一場魔物的盛宴?
思緒及此,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仿佛穿越時空,再次縈繞在他的鼻端。
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毫無預(yù)兆地涌上喉頭,樓見雪臉色瞬間煞白,下意識地捂住了嘴。
這細微的動靜在和諧的商議聲中顯得有些突兀。
坐在他身旁的一位中年修士關(guān)切地轉(zhuǎn)過頭,低聲問道:“樓師侄,你這是........身體不適?”
樓見雪猛地一僵,抬起頭,對上對方關(guān)切的目光,張了張嘴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喉間的禁制將他所有的解釋都死死鎖住。他只能搖了搖頭,臉色愈發(fā)蒼白。
那修士見他如此,更是疑惑。
就在這時,一道平靜無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替他將所有人的關(guān)切都擋了回去。
云深甚至沒有轉(zhuǎn)頭看向樓見雪,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正在發(fā)言的另一位掌門身上。
“李掌門費心。”
“小徒昨日偶感風寒,嗓子也有些不適,失禮之處,還望海涵?!?/p>
那位李掌門聞言,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,“原來如此!仙尊不必客氣,年輕人身子要緊,快快歇息便是。”
說罷,便不再打擾,轉(zhuǎn)回了注意力。
云深這才微微側(cè)首,冰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掃過樓見雪依舊慘白的臉。
那目光中沒有絲毫溫度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掌控,似乎在無聲地警告他。
安分些,別忘了你的處境。
樓見雪接觸到那目光,渾身一冷,那股惡心感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低下頭,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,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,僵坐在原地。
周遭的議論聲繼續(xù),仙樂隱隱,一派祥和,可他只覺得驚悚。
接下來的幾日,云深帶著樓見雪以及幾位其他門派的修士,巡查筠洲邊界,加固幾處古老的防御陣法,并順手清剿了一些流竄的低階魔物。
整個過程,出乎意料地........順利且平淡。
云深修為深不可測,那些所謂的魔族余孽在他面前不堪一擊,往往還未照面,便被一道無形的劍氣碾為齏粉。
樓見雪只需沉默地跟在隊伍末尾,看著師尊和其他幾位修士輕松寫意地完成一切。
他甚至開始產(chǎn)生一種荒謬的錯覺。
他們此行,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仙門巡查任務(wù)。沿途經(jīng)過的村鎮(zhèn),百姓們感激涕零,簞食壺漿,看向云深等人的目光充滿了愛戴。
他們究竟想做什么?
樓見雪心中一片冰冷和茫然。
若九宮闕乃至師尊都是魔,那眼前這除魔衛(wèi)道的戲碼,演給誰看?
正當他心神不寧之際,一個身影湊到了他身邊。
是碧落仙府的弟子,名叫謝今照的少年。
他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年紀,眉眼靈動,氣質(zhì)干凈,像一株迎著朝陽的修竹,與這沉悶壓抑的隊伍格格不入。
“嘿,樓師兄,”謝今照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自來熟的爽朗笑意,“你的嗓子還沒好???都好幾日了,云深仙尊給的靈藥也沒見效嗎?”
樓見雪身體微微一僵,抿緊了唇,無法回答,只能輕輕搖了搖頭。
謝今照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,自顧自地嘆了口氣,“唉,真是無聊透了。本以為跟著師尊出來能見識些大場面,結(jié)果就是天天看前輩們揮手間妖魔灰飛煙滅,咱們就跟在后面.......散步?!?/p>
他夸張地攤了攤手,“早知道這么沒勁,我還不如留在山上喂我的靈鶴呢?!?/p>
樓見雪:“............”
他很想附和少年的言論,早知道.......就不該來的。
他瞥了一眼樓見雪始終緊抿的唇,以為他是因病虛弱加上無聊所致,便好心安慰道,“不過樓師兄你也別太郁悶,等任務(wù)結(jié)束,我請你喝我們碧落仙府特產(chǎn)的竹露清,據(jù)說對潤喉有奇效! ”
樓見雪聽著少年純粹而充滿活力的抱怨與安慰,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。
他多么希望,自已真的只是染了風寒,只是覺得任務(wù)無聊。
傍晚時分,一行人在邊境城鎮(zhèn)的客棧落腳。
一位同行的九宮闕長老笑著看向云深,語氣熟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“仙尊,今日還是.........與您那徒兒同住一間?”
這問話看似尋常,卻讓周圍幾位修士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,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探究。
云深神色未變,只是極淡地應(yīng)了一聲:“嗯?!?/p>
那長老干笑兩聲,連忙道:“明白,明白,仙尊悉心教導(dǎo)弟子,是我等多事了。”
話雖如此,那目光卻再次掃過始終垂眸沉默的樓見雪,其中的意味讓樓見雪如芒在背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恨不能立刻消失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亮活潑的聲音打破了這微妙的沉寂。
“師父!師父” 謝今照扯著老頭的袖子就開始搖晃,“我也要跟您住一間!我一個人住害怕!”
他正捋著胡子跟旁邊人說話,被他一晃,胡子差點揪掉幾根,“去去去!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?上次跟你住一間,半夜摸走老夫三壺竹葉青的事兒還沒跟你算賬呢! ”
“那都是陳年舊事!” 謝今照不依不饒,聲音更大,“這次我保證不偷您酒喝!”
“聆聽個屁!” 老頭笑罵,作勢要敲他腦袋,“你小子鼾聲如雷,別打擾老夫清修才是真!快松手,成何體統(tǒng)!”
這讓原本集中在樓見雪身上的那些探究的視線,瞬間被這活寶師徒吸引了過去,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容,氣氛一下子輕松了許多。
樓見雪緊繃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些,他悄然抬眼,心中涌起一股復(fù)雜的感激。
他知道,謝今照是故意的,用這種看似胡鬧的方式,替他解了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