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見雪渾身猛地一僵,但終究心軟成了一攤水。他僵硬的手臂在空中停頓片刻,最終緩緩落下,小心翼翼地回抱。
泉水微涼,浸透衣衫,肌膚相貼,但說不清是什么感覺。
“........別動。”
云深的聲音悶在肩窩里,帶著水汽的濕意。
樓見雪便真的不動了。
泉水微漾,漫過腰際。
兩人就這樣站在齊腰的泉水里。
月光透過桃枝,在水面碎成搖動的銀斑。
寂靜中,感官變得異常清晰。
他甚至能感到云深的心跳。
一下,兩下.........
透過相貼的胸腔傳來,有些快,有些亂,敲打著他自已的胸膛。
兩種不同的心跳聲,好似得到了另一種方式的補全。
長久缺失的某一半,終于歸位,讓空懸的部分得以安穩(wěn)落地,用彼此的體溫,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圓。
這個擁抱,無關(guān)風(fēng)月,不及欲念。
它只是一個孤獨的靈魂,終于找到了另一個同樣孤獨的靈魂,在無盡的荒原里,以最原始的方式,確認(rèn)彼此的存在。
補齊了那缺失的一邊心跳。
樓見雪忽然想起了云深的傷,發(fā)問道:“師尊,你傷好了?”
云深在他肩頭沉默了一瞬,才含糊地應(yīng)道,“........嗯。我覺得,快好了?!?/p>
樓見雪:“...............”
他瞬間覺得,懷里這人可能腦子真的缺了根弦。一個傷患,大半夜泡在涼水里,咋不淹死他?
“我覺得你現(xiàn)在需要想的不是傷好沒好,”樓見雪沒好氣地說,“而是立刻、馬上,從這冷水里給我上去!”
云深微微抬起頭,眼里透出幾分詫異。
“?.......樓見雪,你的尊師重道呢?”
“被您老人家泡在水里當(dāng)藥引了!”
樓見雪簡直要氣笑,也顧不得許多,攬著人的腰就往岸邊帶。
“上去!再泡下去傷沒好不好說,風(fēng)寒是跑不了了!”
“我知道你是在乎我,”云深被他半拖半抱著弄上岸,“但說實話,我還是覺得你之前尊師重道的模樣可愛,現(xiàn)在跟個炸藥桶似的。”
樓見雪:“..................”
“行啊,既然師尊這么喜歡泡著感悟大道,那弟子就不打擾您的雅興了?!?/p>
“開個玩笑,你一直都很可愛。”云深的聲音恢復(fù)了一貫的清淡,卻少了幾分冰冷,“不泡了,回去?!?/p>
話音未落,樓見雪只覺眼前景物一花,下一瞬,腳踏實地之感傳來,他已置身于一間雅致潔凈的室內(nèi),燭火溫暖,熏香淡淡。
竟是直接瞬移回了云深的居所。
就連方才在泉水中浸透的衣衫,此刻已然干爽溫暖,連帶著云深那頭濕漉漉的白發(fā),也恢復(fù)了往常的蓬松柔順,
云深已安然坐在窗邊的檀木椅上,姿態(tài)依舊清冷端正,只是面色比平日更蒼白些許。
他抬眸,伸手指了指身旁另一張空著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待樓見雪依言坐下,云深才緩緩開口。
“鏡花水月之陣,所顯并非全貌,會自行抹去一些的細(xì)枝末節(jié)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壁。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,問吧?!?/p>
樓見雪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望向云深冰藍(lán)色的眼眸,聲音干澀。
“師尊.......您如今,究竟是什么立場?”
云深摩挲著茶杯壁的指尖微微一頓。
他迎上樓見雪的目光,沒有回避,也沒有絲毫波瀾。
“立場?本座是何身份,便是何立場?!?/p>
樓見雪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緊,閉了閉眼,“就不能回頭了嗎?”
“回頭?” 云深輕輕打斷他,“樓見雪,你告訴我——”
“若我此刻散去魔氣,走到外面,對著所有人坦言我是魔非仙........”
“你猜,他們是會敲鑼打鼓迎我重歸仙門,還是立刻群起而攻之,將我挫骨揚灰,以正天道?”
話音落下,室內(nèi)陷入死寂。
樓見雪張了張嘴,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答案,不言而喻。
仙魔殊途,正邪不兩立,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規(guī)則。師尊手上沾染的血,身上纏繞的魔氣,早已斷絕了所有回頭的可能。
云深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模樣,閉了閉眼。
“所以,莫再問這般........天真之言了?!?/p>
樓見雪垂下了眼,他攥緊了膝上的衣料,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。
他感激師尊授業(yè)之恩,是眼前這個人引他入道,教他明辨是非。
可這份被師尊親手塑造的是非觀,此刻卻像一根尖銳的刺,扎在他的心上,讓他無法對師尊如今的所作所為,說出半個認(rèn)可的字眼。
他的道心清楚地告訴他:
有些路,是錯的。
掙扎許久,他終于抬起頭,“師尊傳我道法,教我明辨是非。但您如今的所作所為........弟子無法認(rèn)同。”
“咔噠?!?/p>
茶盞被輕輕擱在桌上。
云深冰藍(lán)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可那笑意卻未達(dá)眼底。
“樓見雪,”他喚他的全名,“你果然......出奇地固執(zhí)。”
他微微前傾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。
“所以現(xiàn)在這般表態(tài),是終于要秉持你的正道,與為師為敵了?”
“不!弟子并非.......”
樓見雪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,想要否認(rèn)為敵這個尖銳的字眼。
“呵?!?/p>
一聲極輕的嗤笑打斷了他。
云深緩緩向后靠回椅背,燭光在他冰藍(lán)色的眼底跳躍,卻映不出一絲溫度。
“我既將一切告知于你,便早已說過——甘之如飴?!?/p>
“你想攔我,自然可以。這是你的選擇,你的道?!?/p>
話語微頓,空氣中無形的壓力驟然增強(qiáng)。
“但我既然敢讓你知曉,便有十足的把握......”
“你掀不起任何風(fēng)浪?!?/p>
“所以,” 他最后問道,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,“樓見雪,你確定......真的要選這條路,與我為敵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