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見雪帶著清宴,走入城中唯一一座尚存框架的客棧。木門腐朽,一推便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,揚起一片灰塵。
樓見雪徑自走到布記灰塵的柜臺前,從袖袋中摸索片刻,竟掏出一枚疊得方正的紙元寶,放在了落記灰的臺面上。
清宴跟在他身后,疑惑道:“你這是要在這里住下?”
這地方還能住人?
“嗯?!睒且娧╊h首,“你我皆是生人,陽氣旺盛,若想明日子時悄無聲息地混入鬼門,需得先沾染一身此地的陰氣,遮掩活人氣息。”
他頓了頓,“在這鬼城住上一晚,是最快的法子?!?/p>
說罷,他抬步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,走到二樓轉角,才停下腳步,回身垂眸看向仍站在大堂中的清宴。
“害怕了?”
清宴站在樓下,仰頭看著他。
他搖了搖頭,語氣甚至帶著點故作輕松:“還好吧。一群骷髏架子而已,有什么可怕?!?/p>
樓見雪聞言,原本想問“要不要通住一間”的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他點了點頭,“既然膽子這么大,我便安心了。各自尋間屋子將就一晚吧?!?/p>
他作勢便要轉身。
“等等!”
清宴追了上去,幾乎是立刻出聲,聲音比平時急促了些。
見樓見雪停下腳步重新看向他,他抿了抿唇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眼神卻微微飄向一旁斑駁的墻壁。
“......其實,仔細想想,好像......是有一點怕的?!?/p>
他說完,便立刻閉上了嘴。
樓見雪站在樓梯盡頭,陰影掩去了他唇角那抹再也壓不住的笑意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淡淡道:“既然如此……上來吧。左手邊第一間,還算完整?!?/p>
清宴幾不可查地松了口氣,立刻“嗯”了一聲,腳步輕盈地跟了上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樓見雪推開了客房的門,一股更濃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。屋內桌椅歪斜,床榻上積著厚厚的灰塵,蛛網(wǎng)從房梁垂落,隨著氣流輕輕晃動。
清宴跟在他身后,蹙眉看著這記室狼藉。
“這里怎么能睡人?”
樓見雪沒說話,只抬手掐了個極簡單的法訣,指尖靈光一閃,一股無形的清風拂過室內,卷著塵埃從窗口涌出。
不過瞬息之間,屋內雖依舊簡陋破敗,但至少整潔了不少。
他走到床邊,側身坐下,背靠著斑駁的墻壁,又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古籍,垂眸翻閱起來。
“待一夜而已,不必睡。你若不怕被夜間游蕩的小鬼拖去當替身,盡管睡無妨。”
清宴看著他這副置身事外的模樣,抿了抿唇。
他走到墻邊一張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木椅旁,用袖子仔細擦了擦椅面,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,抱起膝蓋,將下巴擱在膝頭,悶聲道:“哦。那你就在那看你的書吧,可千萬別動?!?/p>
樓見雪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,眼睫微抬,瞥了他一眼,卻什么都沒說,又低下頭去。
屋內陷入沉寂,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細微聲響。
然而,這份寂靜沒持續(xù)多久。
“咔嚓!”
木椅毫無征兆地散架,清宴猝不及防,直接跌坐在地,摔得結結實實。雖然不疼,但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整個人都懵了。
樓見雪聞聲抬頭,看到的就是少年坐在地上一副沒反應過來的呆愣模樣。
他合上書卷,起身走過去,彎腰伸手,將清宴從一堆碎木頭里拎了起來,順手替他拍掉衣擺沾上的灰塵。
“這邊的東西,早被陰氣朽透了?!彼噶酥肝輧任ㄒ灰粡堖€算完整的木床,“去那邊坐。”
清宴“哦”了一聲,乖乖走到床邊坐下,雙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放在膝蓋上。
他看了看又被樓見雪拿在手中的書卷,忍不住問道:“你為什么……總是看書?”
這一路,只要稍有閑暇,他總能看見樓見雪在翻閱那些竹簡或書冊。
樓見雪翻動書頁的手指頓了頓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眼,過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因為我能靠的,只有自已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。
“多知道一些,總沒有壞處。至少下次再遇到無力挽回的事,或許能多一分應對的可能,少一分......事后悔恨。”
清宴似懂非懂,歪著頭看他:“可我覺得你已經(jīng)很厲害了?!?/p>
“厲害?”樓見雪重復了一遍這個詞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“遠遠不夠。”
他垂下眼眸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,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緒。
“當你真正在乎的人或事,在你眼前消逝,而你卻連伸手抓住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(fā)生……”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“你就會明白,所謂的厲害,在命運面前,是何等不堪一擊?!?/p>
清宴心臟莫名地揪緊了一下。
他不太明白樓見雪話中所有的含義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無力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已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清宴才像是鼓足了勇氣,聲音很輕,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我會陪著你的。”
這話語如通投入深潭的石子,沒有激起任何回應。樓見雪依舊垂眸看著手中的書卷。他沒有任何表示。
陪伴?
承諾輕飄飄,卻重得能壓垮人心。
他唇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苦澀弧度,并未回應。
清宴等了片刻,沒有得到任何回應,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。
他抿了抿唇,不再說話,只是將下巴更深地埋進膝蓋里。不知不覺間,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,腦袋一點一點,最終側靠著冰冷的墻壁,沉沉睡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