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最后一幕,是鋪天蓋地的暗沉刀光。然后,黑暗吞沒一切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
樓見雪再次恢復意識時,首先感覺到的是疼,身體沉得像灌了鉛。
他緩緩睜開眼。
頭頂是粗糙的木梁,蒙著灰。不是地牢的陰濕,也不是天衍宗刑堂。像是.......某處荒廢已久的山間陋室。
這是哪兒?
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,傷口被粗略處理過,依舊疼,但不再流血。
他動了動手指果然,一絲靈力也提不起。腕間那根暗紅色的細繩還在,只是光暈徹底黯淡了,搏動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但那點燙意依舊頑固地存在。
他撐著坐起,動作遲緩。下床,腳下虛浮。他走到門邊,那是一扇看起來很普通的木門。
手搭上門板,推開——
“嗡——!”
眼前驟然浮現(xiàn)出無數(shù)層金色梵文,它們交織成一張巨網(wǎng),堵住了整個門口。
同時,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壓當頭罩下,像是有無形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胛骨,狠狠向下一壓!
“噗通!”
樓見雪腿一軟,毫無抵抗之力地,單膝跪倒在地。膝蓋撞在粗糙的地面,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喉嚨一甜,又是一口血涌上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有一縷血絲從唇角溢出。
他抬起頭,眼眸穿過那層層晃動的金色梵文,看向門外。
門外不遠處,站著個人。
涂婳。
她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,抱臂靠在院中一棵枯樹下,正靜靜看著他。臉上沒什么表情,眼神卻有些復雜。
“別試了?!?涂婳開口,“你出不去。這里外外,早被他們下了無數(shù)道禁制。一步一個那種。”
她頓了頓,“你要是不想被這禁制一次次壓得吐血,就老實待著?!?/p>
樓見雪跪在地上,沒有立刻起身。他伸手,用手背慢慢擦掉唇角的血漬。
然后,他抬眼,看向涂婳。
“你們..........” 他開口,聲音因為受傷有些嘶啞,“想用我,抓誰?”
涂婳抱臂的手,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絲。她移開了目光,沒有看他,也沒有回答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??輼渲ρ驹陲L中發(fā)出干裂的聲響。
不遠處,有腳步聲和低語傳來。幾個穿著不同門派服飾的年輕弟子從院外經(jīng)過,目光或明或暗地掃向這邊,落在跪在門內(nèi)的樓見雪身上。
“就是他?樓見雪?”
“嘖,看著也沒什么特別嘛........”
“叛徒!勾結(jié)魔族,害死那么多人!”
“我聽說碧落長老的徒弟就是被他廢了的?!?/p>
“這么壞? 那還關(guān)著他做什么?直接殺了不好嗎?”
“噓,長老們的用意你別猜。”
議論聲壓得很低,但在寂靜的院落里依舊清晰。
涂婳皺了下眉,冷聲道:“沒事做了?滾遠點?!?/p>
那幾個弟子縮了下脖子,加快腳步離開,但議論聲并未停歇。
樓見雪對那些聲音恍若未聞。他的目光,從涂婳身上移開,緩緩掃過四周。
這是一處不大的院落。除了他所在的這間陋室,旁邊還有幾間同樣簡陋的屋舍。墻體多處開裂。院中那棵枯樹,枝干扭曲,沒有一片葉子。
視線越過低矮的院墻,能看見更遠處。
不是扶風城的山巒輪廓,也不是天衍宗的云海仙峰。是一片色澤暗沉的荒丘。空氣里,除了泥土的氣息,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..........焦土味。
天色是一種不透明的灰白,看不見日頭。遠處的天際線,隱約有幾道不正常的暗紅色光暈,像是被什么東西長久灼燒過。
這里不是扶風城,也不是天衍宗。
樓見雪的眼眸,幾不可察地沉了下去。
這里多半是靠近前線的某個臨時據(jù)點。
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焦土味,不會錯。
他們把他帶到了這里。
用意........太明顯了。
樓見雪閉了閉眼。胸腔里那股血氣和焦躁,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他緩緩吸了口氣,又睜開。
目光重新落在涂婳身上。
“師姐,” 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,卻也更啞,“當真........毫無回轉(zhuǎn)余地?”
涂婳的嘴唇抿緊了,她依舊沒有看他,只是盯著地面某處。
良久,才極低地吐出兩個字:“沒有。”
樓見雪看了她片刻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扶住身旁的門框。動作很慢,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借著這點力,一點點,從跪姿站了起來。身形晃了一下,穩(wěn)住。
他站在門內(nèi),與門外的涂婳隔著那層金色梵文對望。臉上只是一種了然的平靜。
“我明白了?!?他說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不再看門外,也不再看涂婳。扶著墻,一步一步,挪回屋內(nèi)那張硬板床邊,緩緩坐了下去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他坐了很久。
屋內(nèi)光線漸暗。遠處天際的暗紅光暈,透過破損的窗欞,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樓見雪的背脊一直挺著,僵硬地挺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他的肩膀,極其細微地,顫了一下。然后,慢慢地,垮了下來。
他想了很多個辦法。
但都沒用。
身體一絲靈力都沒有。
這地方選得刁鉆,焦土荒丘,看似松懈,實則每一步都算死了。他們敢把他放在這里,就篤定他插翅難飛。
樓見雪極緩地,閉上了眼。
腦海里那些試圖尋找出路的念頭,像退潮般緩慢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現(xiàn)實。
到頭來,看了那么多書,學了那么多東西,劍練得手心生繭..........面對真正的死局,依舊束手無策。
活著真難..........
他將身體向前傾,手臂交疊著擱在屈起的膝蓋上,然后,將額頭,輕輕抵了上去。
額頭抵著冰涼的手臂,隔著薄薄的衣料。閉上眼,黑暗里,一些以為早已忘卻的畫面,浮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