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有再說什么,最后看了一眼那樹靜靜盛放的瓊花,轉身,緩步離去。身影很快被山巒吞沒,仿佛從未來過。
雪停了,風也倦了。
樓見雪坐在崖邊,他剛離開一個地方,那里現(xiàn)在應該很干凈了。
崖下是座城。
此刻正是傍晚時分,家家戶戶的窗欞后,逐次亮起了暖黃的光。
起初只是零星幾點,很快便連成一片,最后匯成一整座城朦朧的光暈,靜靜地浮在愈發(fā)濃重的夜色里。
晚風自崖下吹來,帶著深冬的寒意,撩動他鬢邊幾縷未束的發(fā)絲。他就那么靜靜看著,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眼眸映著下方的萬家燈火。
突然——
“咻——嘭!”
一道尖嘯劃破夜空,在城池上方轟然綻開,緊接著,絢爛的金色、紅色、銀色光華爭先恐后地在天幕上鋪陳開來,明滅閃爍,將半邊天都映亮了。
隱約的絲竹歌唱聲,混合著食物的香氣,乘著風飄上山崖。
是了,今日似乎是人間的除夕,舊歲的最后一晚。
樓見雪依舊坐在那里,看著煙花在他冰藍色的瞳孔里盛放又熄滅。
煙花繼續(xù)在頭頂炸響,一朵熄滅,另一朵更加絢爛地綻開,將他清冷孤絕的身影在崖壁上拉得很長,很長。
不知過了多久,城中最后一波煙花散盡,喧囂聲漸漸低了下去,只剩下那片萬家燈火,靜靜地亮著。
樓見雪終于動了。
他轉過身,步入身后更加濃重的夜色之中。
他討厭人間。
還是冷冰冰的仙界更適合他。
...............
手頭的事務逐漸了結,樓見雪估算著時日,或可提前返回復命。
腰間那枚代表司非身份的玉玨忽然微微發(fā)熱,泛起一層急促的淺金色光暈。這是九天特有的傳訊術,非緊要不會動用。
他蹙眉,注入一縷仙力。
玉玨上方浮現(xiàn)出一道虛幻的女子身影,衣著典雅,眉目間卻帶著明顯的焦灼。是司天監(jiān)的文簿仙官,名喚芷蘿,專司記錄三界生靈簿冊。
“斷司非!下界出了樁奇事!”
“講?!?樓見雪語氣平淡。
“人界西南之地,生靈簿上........憑空多了一道氣息?!?芷蘿語速很快,“不是新生,不是輪回,是徹底的無中生有!往常這種奇事不是沒有,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糊弄過去,但這次不一樣,那東西竟然能牽動一方運勢?!?/p>
“上一次簿冊出現(xiàn)這等紕漏,還是萬載前,快嚇死我了,不過好在此生靈氣息初凝,尚且微弱,但若任其成恐生大變,所以.........”
憑空而生,不入簿冊?
樓見雪眸色微沉。這確是違逆天地常理之事。
“既是你司天監(jiān)發(fā)現(xiàn),自行處置便是?!?他道。
“我如何能行!” 芷蘿窘迫,“我就是個看簿子的文官,哪會動手!司天監(jiān)一時也抽不出人手.........求你幫忙走一趟,在其未成氣候前,將其抹去?!?/p>
樓見雪靜默不語。他不想節(jié)外生枝。
“我知這是額外的差事!” 芷蘿急道,“不會讓你白忙。我私藏了一壺洗塵釀,可滌凈仙體濁氣。事成便贈你!再加上..........我可私下幫你查一次司天監(jiān)內任何非絕密簿冊!”
滌凈濁氣........
樓見雪眼睫微動。
他近日確實感覺仙體滯澀,想來是下界殺伐過多,有所沾染。而司天監(jiān)的簿冊........或許,能用來查點別的什么。
他抬眼,看向芷蘿焦急的虛影。
“地點,特征?!?/p>
“在西南一帶!” 芷蘿忙報出方位,“氣息初生,具體形態(tài)不明,名字簿上尚無記載,我還需細查..........但此等異數(shù),必與常理不符,你一見便知!”
“嗯。” 樓見雪應了一聲,“記得你的承諾?!?/p>
“一定!多謝!” 芷蘿虛影如釋重負,消散前又補了一句,“我這就去查那名字.........”
玉玨光暈熄滅。
樓見雪將其收好,望向西南。本可提前了結的事,因這意外請托,又要多耽擱片刻。
他辨明方向,身形化作流光,消失不見。
他依著方位,來到西南。此地已近魔域邊緣,氣息混濁,人魔雜處。
在一處供往來旅人歇腳的簡陋茶棚,他聽見旁桌幾個的修士低聲交談。
“聽說了嗎?魔域那邊,真要開血煉道了。”
“又開?”
“上任魔尊不是死了幾百年嘛,位子空著,下頭那幾個大部才鬧得不可開交。再沒個能服眾的出來鎮(zhèn)著,怕是要內斗到滅族。加上人族這邊近年勢大,不少魔族也覺得,與其等著被吞,不如再賭一把。”
“可‘血煉道........進去一百個,未必能活著出來一個。就算出來了,也是半死?!?/p>
“魔族不就是這德行?弱肉強食,死光了拉倒。聽說這次規(guī)矩更狠,不管進去多少,只認最后走出來的那一個。那一個,就是新的魔君?!?/p>
血煉道.......只活一人.........
樓見雪端著粗瓷茶碗的手,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焦土上那株枯樹,樹下那團等一場永不會來的花開的濃稠黑影。想起那截細小的腿骨,想起對方身上那精純的魔氣。
憑空而生的氣息.......
執(zhí)念化形........
生靈簿上無名........
改變氣運..........
一切散亂的線索, 好似被一道無形的電光劈中,驟然串聯(lián)在一起。
芷蘿所說的那個不該出現(xiàn)的“生靈”,會不會......就是他?
若真是如此........
樓見雪緩緩放下茶碗,冰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。
他賜予對方名字,贈予對方一樹虛幻的花開,轉眼間,卻要奉他人之命,前去將其抹去?
還真是........命運弄人。
他起身,丟下幾枚銅錢,走出茶棚。目光投向魔域深處,那片傳聞中即將開啟修羅場的方向。
無論是否是清宴,他既已應下,便需走這一趟。只是心頭那股莫名的滯澀感,更沉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