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明遠這邊,回到翰林院辦公的日子,平靜而充實。
澄心齋內(nèi),三人各據(jù)一案,雖然埋首于浩如煙海的典籍文書之中,但心思都或多或少系在了工部的動向上。
僅過去三日,工部便傳來了消息,但這消息不光比他們預想的來得快,也有點……出人意料。
這日晌午剛過,一份工部的文書便送到了澄心齋。
“明遠兄,子先兄,工部選定試點河段了?!弊陂T口的常善德第一個看完文書,語氣中還帶著些驚疑,“只是……并非黃河干流,而是北直隸正定縣境內(nèi)的滹沱河一段?!?/p>
“滹沱河?”王明遠聞言,接過文書,快速瀏覽起來。陳香也放下手中的筆,抬眼望來。
抄報內(nèi)容簡潔,大致意思是:經(jīng)工部各衙門會勘,為穩(wěn)妥起見,奏請陛下恩準,先行于北直隸正定縣境內(nèi)滹沱河一段險工處,試行“束水攻沙”新法,以期獲取經(jīng)驗,再行推廣。旨意已準,著工部即日勘估興工。
“竟是滹沱河……”王明遠微微蹙眉,這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在他原本的設(shè)想中,既然要試點,首選自然是“束水攻沙”理論最初針對的黃河險工段。畢竟,黃河水患最為酷烈,一旦成功,震懾效果和實際效益也最大。為何工部會舍大取小,選中了這條名氣遠不如黃河的滹沱河?
常善德此刻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,他多年積累的水利知識此刻派上了用場,立刻解釋道:“明遠兄有所不知,這滹沱河,雖不及黃河洶涌,卻素有‘小黃河’之稱。其水性善淤、善決、善徙,與黃河頗為相似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,壓低了些聲音:“近年來,滹沱河在下游寧晉、辛集一帶屢有決口,淹沒良田,災情不輕。工部選此地試點,想必也有此考量。其次此地距京城不過數(shù)日路程,便于監(jiān)管巡視。且眼下已近汛期,若新法果真有效,汛前搶修完成,立竿見影,便可堵住不少悠悠之口?!?/p>
王明遠與陳香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。
常善德這番分析,合情合理,工部此舉,看似保守,實則穩(wěn)妥老辣。
楊尚書能在波譎云詭的朝堂屹立多年,果然深諳平衡與實效之道。在戶部虎視眈眈、朝中反對之聲未絕的情況下,選擇一個更容易出成績、風險更可控的“小黃河”進行試點,無疑是明智之舉。
而且,王明遠心念電轉(zhuǎn)間,想到了更深一層:選擇滹沱河,所需錢糧必然遠少于黃河大工,這在一定程度上,是否也是楊尚書對戶部、對那位于侍郎的一種讓步或妥協(xié)?
甚至說工部最初目標便是滹沱河,用以退為進之法,換取試點方案的順利通過?
陳香接過文書后也快速掃過,目光在“襄城縣”、“險工”等字眼上停留片刻,清冷的聲音響起:“數(shù)據(jù)吻合。滹沱河襄城段,去歲亦有小潰記錄,河床抬升數(shù)據(jù)與模型推演前提近似。選址……合理?!?/p>
連陳香都認可了工部的選擇,王明遠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。
王明遠自嘲地笑了笑,看來自已之前是有些急于求成了,總想著一步到位,卻忽略了官場行事講究的循序漸進和平衡藝術(shù)。
工部人才濟濟,能想到用“小黃河”來驗證“治黃”大法,這份務(wù)實與變通,值得他學習。
“既然工部已經(jīng)有了決斷,我等便靜候佳音吧?!蓖趺鬟h對陳香和常善德道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三人工作的重心轉(zhuǎn)向了更有針對性地搜集、研究滹沱河,特別是襄城段的水文地理、歷年災情與治理檔案。
王明遠甚至還讓陳香試著根據(jù)工部可能采用的方案,大致估算一下新法試點所需的工料、銀錢。他則負責核對各項數(shù)據(jù),確保其準確無誤。
時間就在這種緊張而有序的籌備氛圍中悄然滑過半月。
這日下值后的夜里,王明遠剛在水井胡同的小院書房內(nèi)??蓖暌徊糠謹?shù)據(jù),只覺得眼皮發(fā)沉,正欲洗漱安歇,院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克制的叩門聲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在這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。
王明遠心頭一跳,一種不祥的預感莫名升起。這么晚了,會是誰?
他起身披了件外衫,走到院中。石柱住在倒座房,聞聲早已趿拉著鞋跑了出來。
“誰?”石柱隔著門板,甕聲甕氣地問。
“石柱,是我,陳子先,我有要事要找下明遠兄!”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,帶著一絲平日里極少有的急促。
王明遠心中一凜,是子先兄!他怎么會深夜來訪?
“快開門!”王明遠立刻吩咐石柱。
門閂落下,院門打開,只見陳香獨自一人站在門外,清俊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凝重。
“子先兄?快進來!出什么事了?”王明遠心中一沉,連忙將陳香讓進院內(nèi)。
陳香快步走進院子,也顧不上禮節(jié),直接看著王明遠,開口第一句話便如同驚雷,炸得王明遠耳邊嗡嗡作響:
“明遠兄,新法出問題了!”